【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53】李滨声:丹青绘就一生热爱

【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53】
孟夏时节,北京昌平区一家养老院内,众人围聚在一张大桌四周,屏气凝神。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目光清亮的老人端坐于桌前,三颗彩球在他的指尖腾挪游走,来去无踪,一场精彩的“三仙归洞”戏法引得掌声一片。魔术瘾刚刚过完,老人又抬手理了理衣衫,清了清嗓子,醇厚苍劲的京剧唱腔悠然响起,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滨老唱得真好!”“风采不减当年啊!”随着一声声喝彩,小院儿溢满温馨欢乐。
滨老是谁?是魔术师?是曲艺家?都对,也不全对。滨老名李滨声,是编辑、记者、风筝艺人、民俗学者、脸谱专家、京剧票友……当然,他最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漫画家。
出生于1925年的李滨声,是中国漫画最高奖“金猴奖”得主。根据其漫画改编的相声《夜行记》曾被侯宝林和郭启儒演绎。漫画作品《喧宾夺主》《三星铅笔》分获首届全国青年美展一、二等奖。他于1949年参与天安门城楼毛主席画像的辅助绘制工作,1952年设计完成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内的“和平鸽”雕像,出版《我的漫画生涯》《拙笔留情》《燕京画旧》等著作。
这天,李滨声喜迎101周岁生日,各界朋友纷纷到场为他贺寿。当被问起长寿秘诀时,老人说有两个,一是“劳动”,二是“自信”。“劳动”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自己能动手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凡事自立自持,身子骨才不会懒下来。而养护脑子最好的法子,便是守住爱好不肯松懈。”为活络思维、充盈精神,李滨声每天都坚持提笔练字,生活感悟、诗词短句、民俗杂记等皆是笔下内容,用他的话说:“心中常有乐趣,日子便舒坦长久。”
“自信”,这是李滨声百岁人生的通透心境。历经百年风雨、世事浮沉的他始终心态豁达、积极乐观,对生活满怀热忱。可每当人们盛赞他画艺卓绝、成就斐然,这位业界公认的漫画大家却格外“不自信”:“我根本不会画画!不过是随手涂鸦,顶多可算作是自己跟自己玩儿。”简单一句“跟自己玩儿”,藏着这位百岁大家最纯粹的艺术本心。其实,若想真正读懂李滨声,不必囿于那些荣誉与称谓,只需细细品读贯穿其一生的三类画作——针砭时弊的讽刺漫画、神形兼备的戏曲人物画、饱含温情的老北京民俗画。三重笔墨世界层层铺展,便是李滨声跨越百年的艺术修行。
讽刺漫画里,是李滨声立足时代、观照现实的笔墨锋芒。
1952年,李滨声进入北京日报任美术编辑一职。彼时的各大报刊上对那些生活里的陋习、工作中的弊病、人际间的不良风气,鲜有描摹。李滨声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创作空白,以敢为人先的勇气绘就了一批“刀刃向内”的讽刺漫画。如《扣帽子》描绘了一个正欲将信件投入信箱里的人,被另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扣上了一顶印有“无组织无纪律”字样的大帽子,揭露了彼时压制批评的官僚作风;《夜行的故事》描绘了一名夜晚不点灯便骑车行路的人最后掉进沟里的滑稽场面,讽刺了当时社会中普遍存在的不文明交通行为和公共意识淡薄等问题;《你可不能片面看问题》描绘了一女子理发后,左右侧脸呈现出截然不同模样的诙谐画面,提醒人们看待事物切莫偏执一隅,应当全面客观、公允理性。
尤值一提的是,李滨声的讽刺漫画里并非只有直击时弊的锋刃,也于细节之中流淌出满腔的温情与善意。《真倒霉,我的大金星又漏水了》描绘了一位成功人士正用办公室的窗帘擦拭自己心爱的“大金星”牌钢笔,意在讽刺那些损人利己的自私行为。创作时,李滨声特意在背景窗台的醒目位置描绘了一盆盛开的菊花,暗示此时是冬季,室内外温差本就易导致钢笔漏水,从而避免读者误解该品牌钢笔存在质量问题。这样的细节营造,体现出李滨声对漫画语言的高度敏感和对世间人情的温柔体恤。他的讽刺漫画绝非恶意批判,而是用幽默与善意守护社会公序良俗,让读者在会心一笑中自省不足,纠偏向善。
戏曲人物画里,是李滨声醉心梨园、深耕热爱的笔墨情怀。
李滨声少年时便成为戏院常客,耳濡目染间深深爱上了戏曲艺术。他熟稔各个行当的身段与脸谱,通晓各个流派的风格与唱腔,这份自幼种下的戏曲情怀,渐渐融进他的丹青之中,每每提笔,生旦净丑诸般人物皆跃然纸上。
走进李滨声的房间,桌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摆放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的是京剧《红拂传》中的红拂女。线条扎实利落、粗细匀称,一眼便能看出是以马克笔这类硬笔绘就。此画虽无软毫笔墨的浓淡晕染,笔触却灵动洒脱、乱中有序,毫无僵硬呆板之感,寥寥数笔便将红拂女的飒爽风姿与温婉神韵勾勒出来。
“对于戏曲人物画创作,我至今都感念叶浅予先生。”早年,李滨声曾致信艺术大家叶浅予,向其袒露自己渴望投身戏曲人物画创作的想法。未曾想,时隔不久,叶浅予便特意来信诚挚邀约他一同前去观看张云溪的京剧演出。后来李滨声专程登门拜访叶浅予,坦言自己从未正式学过画画,创作时心中难免拘谨。叶浅予听罢爽朗宽慰,直言自己亦是无师自通,还悉心传授作画的三大要诀:宁慢勿快,宁脏勿净,宁方勿圆,为李滨声的绘画之路点明了方向。如今,李滨声闲时便哼唱几曲,兴致来了便涂抹几笔,戏韵融于书画,雅趣藏于日常,戏曲人物画也成了他漫长岁月里不可割舍的精神慰藉。
老北京民俗画里,是李滨声守望烟火、记录生活的笔墨乡愁。
“敢说一句大话,不会有比我居住过老北京的有名场所更多的人、更幸运的人。”谈起与北京的情缘,李滨声的嗓门提高了几度,“我住过郑王府,住过东交民巷瑞金大楼,住过台基厂三条法国兵营旧址,甚至在颐和园的大戏台上都睡过一夜……”在北京生活了90余年的李滨声,早已与这座城市相依相融。胡同里的青砖灰瓦、市集上的人间百态皆是他心中最珍贵的风景,唯有提笔作画,将它们一一记录,方能寄托这满心眷恋。
读李滨声的老北京民俗画,最大的感受就四个字——可爱至极。《天棚、鱼缸、石榴树》里,孩子们围聚在鱼缸边嬉戏,手持蒲扇的父亲眉眼看似严肃,嘴边两撇微微上翘的胡须却难掩笑意,可爱至极;《先生、肥狗、胖丫头》里,众人专心致志地观看先生书写“秦晋之好”四字,女人怀里的一只小狗却百无聊赖地望向一旁,可爱至极;《二踢脚》里,男人正欲点燃手中的鞭炮,其身后的三名孩童齐齐双眼圆睁,小手紧紧捂住耳朵,天真灵动的模样可爱至极。
李滨声笔下的民俗景致为何这般惹人喜爱?究其缘由,无外乎两点:其一是他始终扎根生活,贴近百姓,画中大到节庆盛景、街巷格局、宅院陈设,小到人物发饰、市井吃食、文玩雅物,皆源于画家对身边烟火日常的真看、真听、真感受。其二则是他炉火纯青的绘画功底,善于凝练取舍,删繁就简,寥寥数笔便能将生活场景中最生动、最鲜活、最地道的细节精准提炼。
百岁光阴,弹指而过,李滨声的人生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以针砭时弊的讽刺漫画为骨,以神形兼备的戏曲人物画为魂,以饱含温情的老北京民俗画为韵。丹青之间,照见人间百态,也写尽一生热爱。
“现在我每天四点醒,五点起,晚上八点准时睡觉,作息极简。越活,也就越能多认识自己一点点。”李滨声说,“认识自己”是一件很难的事,要花一辈子去做,即使已经101岁了,依然要在“跟自己玩儿”的过程中不断认识自己。
(本报记者 荣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