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儿童美育:
在探究性引导中渗透爱与好奇心


近年来,博物馆成为越来越多的学校和家庭开展美育的场所。作为一位在社教岗位工作多年的美育实践者,我时常会想,当孩子们走出博物馆,留在他们心里的,究竟是“我去过了”的打卡印记,还是“我想要看到、知道更多”的审美种子?博物馆作为儿童美学教育的重要场所,是一座“真善美的殿堂”——实物性带来的历史真实、藏品承载的文化向善、造型色彩传递的审美愉悦,构成了独一无二的育人场域。在这样的场域之中,以“探究性引导”为核心,在“好奇心”的驱动与“爱”的浸润中,让儿童真正成为美的发现者与创造者,这不是简单的口号,它需要博物馆工作者从展线设计到教育方法、从空间营造到情感互动的系统实践。
博物馆具有实物性、故事性、趣味性、空间性等特点,每件展品拥有独特的历史故事与文化内涵,可以充分调动儿童的多种感官,带来积极放松的情感体验,同时启迪思考,引导儿童观众进行美学上的探索与思辨。
博物馆的美育价值,首先扎根于它的“实物性”。学校课堂里的“青铜器”是课本插图,而博物馆里的“青铜器”却有着厚重的器壁、威严的纹饰、历史沉积的铜绿——这些可观可感的真实存在,让“历史”不再是抽象的时间概念,成为儿童可以用眼睛丈量、用体验认知的物质实体。近日,“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在首都博物馆启幕,一件件精美珍贵的文物远渡重洋而来,观众切身目睹这些真实的文物,对比馆中同时展出的中华文明和玛雅与安第斯文明瑰宝,感受到先民共同的浪漫与信仰,也就更加容易理解到两大文明在文化内核与精神追求上的契合。
博物馆的“真”,在于它从不说空话,是沉默却有力的教育者。博物馆天然融合了“善”与“美”,在博物馆展厅里,那些巧夺天工的玉器,让大家在欣赏它的美之余,也能更好地体会其蕴含的精神内涵。孔子说:“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许慎《说文解字》中也有云:“玉,石之美,有五德。”此五德即仁、义、智、勇、洁之德。博物馆的美育不仅是对审美技巧的训练,更要借助这些展品中蕴藏的文化价值,与家庭、学校合力,为儿童成长提供向善的精神力量,让美育活动升华为对人格底色的滋养。
尽管近年来国内博物馆纷纷加强儿童美育,但从实践结果看,仍存在很大改进空间。不同博物馆之间展览出现同质化:打开各式各样的亲子活动手册,集章、寻宝、填色几乎成了标配,孩子们换一家馆,只是换了集章图案和奖品,活动逻辑却高度雷同。这种“活动堆叠”看似热闹,实则缺乏对博物馆资源与儿童教育需求的深度整合,许多项目并未科学建立在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研究的基础上,只是一味把成人展览“简化”,而非“转化”给儿童,自然难有持久吸引力。
与此同时,成人化思维主导的情况也比较突出。大多场馆展陈策划依然从成年人的视角出发,完全不去考虑儿童的生理和心理特点,让孩子们既无兴趣停留,亦无兴趣探索。从展线设计到讲解语言,儿童始终处于“仰视”位置,展品及说明牌高度过高、文字内容及字号大小按成人阅读习惯设置,讲解词追求“知识准确”而非“儿童可感”,让一场潜在的审美体验最终成了单方向的知识灌输。
瑞士心理学家让·皮亚杰认为:“教育的真正目的不是增加儿童的知识,而是设置充满智慧刺激的环境,让儿童自行探索,主动学到知识。”当博物馆把“正确答案”提前准备好,儿童的“探究欲”也就无法生长。我认为,这些问题的破解之道,在于把“探究性学习”真正嵌入博物馆的教育肌理,让儿童从“被动接收者”变为“主动提问者”。
我在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可操作的方法:前置课程种下问题,展厅现场触发观察,后置产出深化理解。尊重儿童审美过程的直觉阶段、反思阶段和表达阶段,让儿童在整个过程中得到满足和愉悦。以首都博物馆与北京三里河三小合作的教育活动为例。我作为博物馆的社教人员,与该校的德育校长一起进行策划,从活动主题到学习报告单,从博物馆课程到校内讲授,基本完整参与了课程活动的全流程。在活动中,学生由学校老师分批次带领到博物馆,在博物馆老师引导下参观学习,并在场馆完成北京绒花的手工制作,最后回到学校填写学习报告单。项目结束后,我们双方对学生报告单进行研究分析,发现了不同年龄学生在博物馆的学习兴趣和特征,为下一步的创新和研发打下了基础。
一项很重要的改变,发生在展线本身。我在苏格兰博物馆考察时深受启发:他们的通史展厅没有把儿童请进单独的活动室,而是在主展线中嵌入“儿童视角”——远古展区用仿真森林与动物叫声还原生态环境,鱼骨化石旁配着手绘故事卡,部分展柜高度特意留出儿童可平视的角度。
这种设计不是“降低标准”,而是“转换语言”,用儿童能理解的方式讲专业内容,同时保留探究接口,比如“你觉得这块石头还可能有什么用途”。我将其称为“双展线思维”:成人读成人的阐释体系,儿童也能在同一空间中拿到适合自己的那一层叙述与互动入口,既不干扰成人参观,又同样真正成为展厅的主体。
而“爱”的渗透,往往藏在细节里。我们的社教工作前辈、国家博物馆终身研究馆员齐吉祥总结的“言行八法”(真诚的微笑、赏识的眼神、亲切的语调、细致的关照、下躬的身体、包容的胸怀、恰当的约束、诚恳的感谢),本质上是一种“把儿童当平等对话者”的姿态。当孩子说“这块石头丑”,与其纠正“它很重要”,不如蹲下来问:“你觉得哪里丑?如果让你改,你会怎么设计?”审美判断力正是在这种“被尊重的对话”中生长的。同样,当我们给孩子讲梅花“香自苦寒来”时,不必急着灌输“坚强的品质”,可以先告诉他:“梅花其实不怕冷,它能够适应寒冷;古人觉得它像勇敢的人,所以把‘高洁’的品格送给它。”让孩子明白“美”是“物的真实”与“人的情感”的结合,这既是审美启蒙,也是情感教育。
博物馆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学校、家长让孩子“打卡”某个展览,而是让他们在观看中相信:博物馆里的展品与教育工作者是可以和他们对话的朋友;博物馆这个空间是可以放松、解压、与自己进行心灵对话的安全之地;美是可以自己发现的惊喜,而好奇心与爱,会带着他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作者:杜莹,系首都博物馆研究馆员)
文章配图均为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