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最美科技工作者”的故事——
做科研,应该是什么模样




【一线讲述】
编者按
5月30日是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在这个特殊日子到来之际,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向全社会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先进事迹。
他们有的不惧艰险奋勇拼搏,为逐梦太空、探索深海贡献力量;有的集智攻关锐意创新,不断突破新能源电池、跨海大桥技术难题;有的坚持科研与科普并重,努力让投身基础研究成为更多青少年的人生追求……
本期走近10位“最美科技工作者”,从他们身上,触摸科技创新最动人的模样,寻找建成科技强国和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答案。
心里要装着那份敬畏
讲述人: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所长 于宗仁
在敦煌工作20多年,每次我抬头凝视满墙的壁画彩塑时,依然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壁画彩塑不会说话,但起甲、酥碱、空鼓、粉化这些病害却在“悄悄生长”。很多变化微小到只有在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反复对照才能察觉。彩塑里的一根手指、壁画上的一角裙裾,也许一阵风、一场雨就能让它们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千年之美,往往悬在一线之间。
所以我给自己立了个“笨规矩”:要看得清、摸得透、管得住。每次我蹲在那儿,从不同的角度一遍遍观察比对,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深知,面对壁画彩塑这位“千岁老人”,单靠经验远远不够。为此,我们推进多维数据库与图谱化记录,对壁画彩塑进行“体检”和“诊断”,尽量提前判断病害并采取干预措施。同时,持续推动“原位无损分析体系综合分析体系”的建设,让分析检测走进洞窟、更贴近一线,让判断不再停留在“看起来是”,而是能回答“原因是什么、问题出在哪里”。
这些年,我先后主持完成了莫高窟千像塔彩塑保护修复、莫高窟第196窟壁画彩塑保护修复以及麦积山石窟部分洞窟的塑像壁画保护修缮。每一项工程背后都有同样的原则:不改变原状、最小干预、可逆性。我们反复模拟、反复论证、反复测试,宁可放慢进度,也不允许一次不稳妥的操作落在千年真迹上。
我常跟年轻同事说:“文物修一次少一次,方法要经得起推敲,流程要经得起复盘,心里要装着那份敬畏。”这不是唠叨,而是一种责任,今天我们动得越轻,未来留下的可能性就越多。
一点一点“攒”出创新
讲述人:港珠澳大桥工程总工程师 苏权科
伶仃洋上长虹饮海,港珠澳大桥如蛟龙横卧,将粤港澳三地紧紧相拥。通车至今,经港珠澳大桥珠海公路口岸往来的旅客已突破1亿人次。这个数字,总会让我想起伶仃洋上的5000多个日夜。
2003年,港珠澳大桥正式立项,我被推荐担任前期工作协调小组办公室的技术负责人。摆在我面前的,是中国桥梁史上从未有过的挑战——120年设计使用寿命。外国专家直言:以中国当时的技术,建不成这座桥。
我没有争辩,带着团队埋头攻关。我们建立了基于可靠度理论的混凝土结构耐久性设计新方法,解决了120年耐久性难题,被国际同行称为“港珠澳模型”;我们改变思路,先在工厂里把钢管桩、桥墩、隧道管节等生产出来,再运到海上“搭积木”——这对中国桥梁隧道建造产业是一次升级换代。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近20年。
20世纪90年代初,一位从日本考察回来的老领导跟我聊起见闻,说人家整孔桥梁在工厂做好,直接吊装,“像搭积木一样简单”。末了,他拍拍我肩膀:“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这么造桥?可能得靠你们这一代了。”我点点头没说话,但这句话一直搁在心里,没敢忘。
那些年,凡是有跨海大桥项目,我都积极参加。汕头海湾大桥、台山镇海湾大桥、厦门海沧大桥……我在一座桥上探索一点新东西,在另一座桥上再做一点新东西,就这么一点一点攒着,攒到了港珠澳大桥。
有时我会想起黄土高原上那个儿时的自己,站在沟壑纵横的塬上,看着对面明明很近、走过去却要很久的山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天堑变通途”。
一座桥不仅连接两岸,更连接着一个国家的今天与明天。能为此铺下一块基石,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仁心和仁术都不能少
讲述人: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副院长 陈 蕾
“医生,我有癫痫,能怀孕生宝宝吗?”2010年,我怀孕做产检时,遇到几位女性癫痫患者,她们的忧虑让我印象深刻。
“这个……你要问更专业的神经科医生。”妇产科专家的回答非常谨慎。
当时的我,正是一名神经内科青年医生。同为准妈妈,我深深理解她们做母亲的渴望和对宝宝的担忧。但作为一名癫痫专业的神经科医生,我却沮丧地发现自己也无法回答她们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从未在教科书里出现过。
不久,我顺利生下宝宝。一天深夜,由于长时间睡眠不足导致睡眠剥夺,我喂奶时差点和孩子一起摔到床下。惊醒的那一刻,“睡眠剥夺诱发癫痫”的想法像电流一样击中我。连我这样身体健康的新手妈妈在哺乳期都如此难熬,那些初为人母的女性癫痫患者,该怎么办?
必须想办法帮助她们,于是我坐月子时便着手研究女性癫痫。产假结束,梳理出十万字的研究笔记。2012年,全球首部女性癫痫学术专著《女性癫痫》出版。很多准备怀孕或生孩子的癫痫患者看了书后,专程来找我问诊,这让我看到了更多女性癫痫患者的困境。
后来,我将大量精力投入女性癫痫研究,带领团队攻克了一系列技术难题,构筑起女性癫痫诊疗的“中国方案”。开展相关指南巡讲和继续教育,为全国培训癫痫专科医师,系统性填补了我国女性癫痫专科培训的长期空白。我还做起了科普,希望提升全社会对癫痫的科学认识。
今天,如果再次遇到16年前的那一幕,我可以自信地告诉她们,这些事有人懂、有办法,你可以勇敢地做母亲。
用严谨与勇气书写答卷
讲述人:“奋斗者”号全海深载人潜水器副总设计师 赵洋
我常想,是什么支撑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向深海发起挑战?答案,就写在“奋斗者”号每一次下潜的航迹里。
作为水下机器人领域的研究者,我亲历了“蛟龙”号、“深海勇士”号,直到“奋斗者”号的跨越。担任“奋斗者”号控制系统负责人,我深知这份责任的分量。面临重量和体积限制远超以往的极限要求,我们团队夜以继日,突破了一项项关键技术,让控制性能跃升至国际先进水平。我深知,在万米的深海,任何一个设计错误都可能是灾难性的。我们团队把“严谨”刻进了骨子里——控制系统出所前,要连续12小时拷机运行,我就住在实验室,盯着每一个跳动的参数,不敢有丝毫懈怠。为了验证极端环境下的可靠性,我们反复模拟、测试、推翻、重来……
但仅有严谨还不够。2020年11月10日,为了验证装备在极限海深下的真实性能,我主动要求担任试航员,随“奋斗者”号向万米深渊进发。说实话,下潜途中,3个小时的寂静下降,舱外是无尽的黑暗,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我们有勇气,而这勇气来自前期无数个严谨验证的日日夜夜,来自团队的彼此托付。
作为首批抵达世界最深处的中国潜航员之一,在10909米的马里亚纳海沟,我的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这次下潜,不仅刷新了中国载人深潜的纪录,更带回了来自万米海底的岩石、沉积物与生物样本,为全球科学家研究海沟形成、海底地质与生命演化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实证,我们实现了中国人的壮举。
人生“归零”勇担当
讲述人: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研发团队
“最美科技工作者”徐洪杰的一生,有两次主动“归零”。
第一次,是1995年。那时他已在原子物理领域崭露头角,前途可期。然而,当国家需要建设第三代同步辐射光源——一个国际先进、但国内尚无建设先例的“超级显微镜”时,他毫不犹豫地转变了自己的科研方向。从原子物理专家变成同步辐射领域的学生,这一转身,就是15年。
第二次,是2009年。上海同步辐射光源建成,55岁的他本可以在功成名就后步入舒适区。可他又一次选择“归零”,转向核能领域的“无人区”——钍基熔盐堆。这是一种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与可持续发展的未来核能方案,但国际研究已中断数十年,国内学科、队伍、条件几乎为零。有人劝他,他说:“能源若被‘卡脖子’,是致命的。”
这两次抉择,让他离传统评价体系中的“学术高产”越来越远。他把个人学术上的“晋升”全部放下,把科研生涯与国家战略需求紧紧绑在了一起。
建设上海光源,他“舍命一搏”:腿疾恶化需穿刺抽积水,他处理完就返回岗位;关键部件遇国外厂家“躺平”,他拍板“我们自己干”。研发钍基熔盐堆,他走“最难的路”:没有团队,他“就近转行、边干边学”;没有积累,就搭建平台从头做起。
2025年9月,连续超负荷工作的他倒在了岗位上。他留下的,是两座大国重器,两支数百人的建制化科研团队,一个“三步走”加小型模块化应用的钍基熔盐堆技术路线和一条自主可控的供应链雏形。
他用一生回答了什么是“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战略”。那就是,把国家的需要当作自己的方向。这也是他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
离研究对象越近越好
讲述人: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讲席教授 孔海南
退休后,我搬进了洱海东畔的一间公寓,在阳台上就可以瞭望洱海全景。我的毕生科学研究与洱海保护联系在一起,我离不开这片湖。
1998年10月,我第一次到洱海考察。坐船到湖心,看到了湖底的“水下森林”。我曾到过世界上许多著名的湖泊,但没有哪个比得上洱海给我的震撼大,那画面让我终生难忘。
可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湖泊,当时爆发了大规模藻华。之前学界有个共识:湖泊水质达到二类水标准,不可能爆发藻华。洱海却打破了这个规律,这意味着它的污染发生机理不清,治理难度更高。
我心里清楚,做河流湖泊研究,离研究对象越近越好。治污项目一启动,我把团队所有师生带到洱海边,将实验室搬进农户房子里,我自己每年至少有200天驻守在洱海边。
治理洱海是个系统性工程,流域内的山、水、林、田、湖、草、沙各项生态因素需要重新控制,一、二、三产业需要重新规划,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需要根据生态容量调整。20年来,我们团队共计1000余人次驻守一线,完成野外样品采集3万余次,分析水质指标16万余次。在不断的实践中,我们探索出了湖泊治理的“洱海模式”。
2017年6月的一天,在洱海边的阳溪河口,我突然发现水里有个小白点,拿起望远镜一看,发现是海菜花。这种白色小花,对水质要求极度苛刻,是洱海水质最好的风向标。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守护绿水青山,需要一代代人久久为功。2019年,我捐出积蓄设立“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希望更多年轻人接过这一棒。
民之所盼是最大动力
讲述人:青海玉树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推广研究员 宋仁德
玉树地处青藏高原腹地,平均海拔4000多米。算起来,我到这里已整整40年了。我至今记得,1986年大学毕业申请到玉树工作,从西宁到玉树坐车走了4天3夜。
初到玉树,高寒缺氧让我头晕气短。但我很快发现,自己来对了地方。当地牧民重要收入来源的牦牛与藏羊,面临“三低”问题——繁殖率低、出栏率低、收益率低,严重制约牧区发展。我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让草原上的每头牦牛、每只羊都成为牧民的“钱袋子”。
破解难题的关键,是品种改良。品种是产业的根基,只有培育出优良品种,才能打响品牌、提升效益。我带领团队走遍玉树,收集优良品种资源,建立完善的品种档案,创新提出“选种—培育—推广”一体化模式与玉树牦牛“种业带动模式”,构建起玉树牦牛“三级繁育体系”。
采样、做调研、分析数据,是那些年每天的日常。一个牦牛日常行为的研究,需要采集牦牛48小时的行为数据。有一次数据采集,我整整72小时没有合眼。困得不行时,就喝功能性饮料,一天喝了20多罐。
在对牦牛、藏羊等品种进行分析后,我发现“玉树牦牛”和“扎什加羊”具有独特的高寒适应性和优良肉质。为保护和培育这两个品种,我建立选育核心群和扩繁群,制定科学的选育标准和技术规范。如今,“玉树牦牛”和“扎什加羊”已入选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并通过品种审定,成为玉树畜牧产业的“金字招牌”。
回望这40年,我再次为当初的选择而庆幸。草原上的牧民需要我,而搞科研的我,更离不开这片草原。
时代所需是科研方向
讲述人: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航空和机器人电池技术中心部长 金海族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广东东莞一家公司,当时公司稳居消费电池领域领头羊位置。2012年,公司决定开拓动力电池新业务,但工作地点在福建宁德。一边是繁华都市,一边是山区小城;一边是成熟领域,一边是几乎从零起步的新兴方向,我内心挣扎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往前走,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当时行业里的传统思路是“单点优化”,死磕材料本身的能量密度,比如把正极材料的电压往上提。可电压一高,材料就产气,电池鼓包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我们试了上百种设计和配方,换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失败。
一次失败可以重来,十次失败还能咬牙坚持,可当上百次实验都倒在同一个地方时,绝望是真的会从心里长出来的。有一阵子,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不甘心始终围绕在我心头。我开始思考,为什么非要死磕材料?能不能在材料、结构、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挤”出点创新?于是,我提出了“材料—结构—工艺”协同创新的思路。
又是上百个日夜的摸索。2014年,我们终于成功研制出高比能锂离子电池,能量密度实现跨越式突破。后来,我们又在此基础上开发出新型结构动力电池包,实现规模化量产,为电动汽车走进普通家庭助力。
创新没有终点。当前,新能源发展进入一个更高速增长期。我又带着团队一头扎进新的“无人区”——为低空飞行器和具身智能机器人研发专用电池。尽管技术路径还不清晰,挑战比当年只大不小,但我心里充满期待。因为我一直相信,时代需要的、百姓觉得有用的,就是科研的方向。
为后来者照亮前路
讲述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 桂海潮
小时候,一套《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是我最心爱的读物。从那里,我认识了钱学森,知道了什么叫“航天报国”。一颗种子,就这样悄悄埋下。
后来,我听到航天员杨利伟在太空说:“我看到咱们美丽的家了,非常好。”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看看。
高考那年,我选择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从本科到博士,从国内到国外,我不敢有丝毫松懈。找工作时,多所名校向我伸出橄榄枝,我选择回到北航当一名教师。我想把学到的本事,教给更多和我一样怀揣梦想的孩子。
2018年,我31岁,刚成为博导。得知国家选拔新类型航天员,我第一时间报了名。幸运地入选后,我发现训练远比想象中残酷。转椅训练,我一开始恶心、冒虚汗,反应剧烈。我不服输,就坚持练“打地转”,一只手抓着另一侧耳朵原地旋转,一练就是20分钟。72小时睡眠剥夺,我和同组的伙伴儿互相提醒、互相鼓劲,硬是撑了过来。体能曾经是我的弱项,我就循序渐进、死磕弱项,把“老大难”一个一个变成了优秀。
终于,我随神舟十六号飞向了太空。在轨期间,我和乘组完成了68项科学实验。在“太空菜园”种生菜、种番茄时,我发现失重环境下根扎不深,长得就慢,那一刻突然明白了“根深才能叶茂”,这句话不仅有哲理,更有科学道理。
现在,我回到了地面。我带着团队攻关空间碎片清除、在轨服务等关键技术,到全国各地做科普。听众里,一定也有像当年的我一样,捧着科普书、仰望星空的少年,我愿做那个为后来者指路的人。
凝聚生态保护共识
讲述人:长江三峡集团有限公司国家工程中心生物多样性中心副主任 黄桂云
2007年一次野外考察,我偶然看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植物珙桐在陡峭山体上艰难扎根,心想一定要把它们救回来。通过反复分析数据,琢磨移栽方案,我们成功让这批珙桐全部顺利“搬家”到了三峡坝区。
珙桐抢救成功了,那其他的呢?如果不能凝聚起全社会的共识与力量,再先进的技术也难以长久守护绿水青山。科普生态知识,和奋战在科研一线一样重要。
缺少科普人才,我就向团队成员传授科普经验,让年轻人练就既能搞科研也能做科普的过硬本领。为打破科研与公众之间的壁垒,我就在三峡坝区以“大国重器+珍稀植物保护”为核心主题,建立党建、旅游、研学深度融合的“三结合”科普模式。
为扩大受众范围,我开展线下线上结合的科普模式。线下,我们义务走进社区、校园、企事业单位,策划相关科普活动;线上,则开展科普宣讲,受众累计超过1000万人次。为了让山区孩子也不落下,我组织三峡沉浸式研学,让他们走出大山,亲眼看到生态文明的力量。
2023年,我奔赴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开始了与风沙搏斗的绿色新战役。治沙护沙,同样需要凝聚全民力量。于是,我在沙地治理试验区周边开展常态化科普,用实打实的治沙成果,让牧民们直观地看到沙地变绿洲的希望,让他们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从密林到沙地,我深刻体会到保护生态是人心工程。而科普是联结人心的桥梁,唯有汇聚万众心力,才能长久守护这片青绿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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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詹媛、陈海波、曹雅楠
本报通讯员 张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