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30日 Sat

今古文《尚书》的文献价值与使用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30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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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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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30日 Sat
2026年05月30日

今古文《尚书》的文献价值与使用

  自西汉孔子壁中书出现以来,学术界就有今古文之争,直至清代,争论才渐趋平息。近年来,清华大学购藏的战国楚简中有先秦佚籍《尚书》多篇,从而进一步证实古文《尚书》确系伪作,今文《尚书》即伏生所传28篇《尚书》基本可信。至此,这一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学术公案,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了。

  但问题却远远没有结束。事实上,今文也好,古文也罢,并非简单地将其贴上“真”与“伪”的标签即可。相反,随着清华简等先秦佚籍《尚书》的出现,关于今古文《尚书》真伪问题的辨析讨论才刚刚开始,而远未结束。如何正确看待今古文《尚书》的文献价值并正确使用,是古典学研究中很关键的问题,值得我们深刻反思。

今文《尚书》尚须辨析校订

  清华简所见先秦佚籍《尚书》与今文篇目虽多雷同,但具体内容却往往又有异。换言之,今文《尚书》其实亦非先秦《尚书》的原貌。究竟是当初伏生传述之时即有窜改,还是后世在流传过程中有所改易,亟须明辨。但无论西汉还是后世的不断窜改,其非先秦《尚书》原貌,需要结合出土文献加以校订,则是不争的事实。就今文《尚书》而言,同样也需要对其作一番考镜源流的辨析工作。

  西汉成帝时,刘向、刘歆父子先后领校皇家藏书,刘向开始用孔安国进献的古文《尚书》校勘今文本子,校出今文脱简及异文各若干。清华简中多篇《尚书》均为秦焚书之前写本。《金縢》《康诰》《顾命》等篇目虽见于今本,但文句多有差异,甚至连篇题都不相同。可见今文《尚书》虽非伪作,但就文本而言,问题也还不少。

  因此,今文《尚书》并非铁板一块,同样也有很多坑要去避。如今我们要使用今文《尚书》,就必须结合有关出土文献作一番细致的校勘与考订工作,这是不可或缺的首要基础工作。

  早在1943年,朱自清就曾指出:“伏生《尚书》从千年迷雾中重露出真面目,清代大师的劳绩是不朽的。但二十九篇(案:实系二十八篇)固是真本,其中也还该分别的看……《尚书》究竟是当时史官所记,还是周史官追记,尚在然疑之间。《虞》《夏书》大约多是战国末年人托古之作,只《甘誓》那一篇许是后代史官追记的。这么着,今文《商书》里便也有了真伪之分了。”朱说甚是。

  80多年前,当时并无些许相关出土资料可资参照利用,他们却能作出精准的前瞻性预判。时至今日,有诸多出土的文献资料可以印证,我们更不应开历史倒车。

古文《尚书》的价值及运用

  古文《尚书》虽未见于清华简,但并不意味着清华简没有的就是伪书,清华简只保存了很少一部分的古《尚书》,而非先秦《尚书》的全部。随着考古工作持续进行,将来也许会有更多的先秦《尚书》出土,如荆州秦家嘴楚墓出土的《尚书·吕刑》篇即系明证。

  王肃的古文《尚书》虽被确证系伪作,但同今文《尚书》一样,它也并非一无是处,显然不能简单地贴个“伪”的标签就草草完事。正如论者所言,王肃古文《尚书》虽伪,却系自西汉孔安国以来有关《尚书》传注的最高成就。其虽伪作,但也集先前《尚书》文本及注疏之大成,不乏合理与正确的成分,故应辩证看待,详加辨别区分,而不应单凭一个“伪”字就一棍子打死,弃之如敝屣。

  众所周知,古文《尚书》并非王肃向壁虚造,而系辑录先秦至当时(三国)古书所引《尚书》加工改造而成。古文《尚书》并非杜撰,而多有所本,其中不乏先秦古书的原貌,只不过多系只言片语,从而影响其文献价值,而这些部分仍有其独特的文献与史料价值。另外,其传注部分,多系沿袭孔安国旧注繁衍增补而成,不乏训诂价值。因此,如上述今文《尚书》一样,对古文《尚书》及所谓的“伪孔传”(孔安国传),也应理性看待,合理使用。要结合出土文献对其作一番考镜源流、去伪存真的考辨取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充分发挥其作为传统文化典籍的重要价值。

  例如,《大禹谟》是古文《尚书》的一篇,而今文《尚书》未见。按照通常认知,则《大禹谟》系伪作。但事情恐非如此简单。《书·大禹谟》载:

  帝曰:“来,禹……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此节主要记舜命禹之辞,其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便是后世朱熹等理学家所谓的“十六字心传”。《论语·尧曰》也记有尧、舜、禹授受的类似文字: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

  比较二者文本及所记内容,无论叙事还是记言,显然前者记述较为详备、具体完整,清楚明白,显系源;而《论语》的记载系在截取古书的基础上所作的论述,为其流。《大禹谟》的有关记载,无疑当早于孔子及《论语》,二者实系一脉相承。众所周知,孔子“述而不作”,曾花大力气董理包括《尚书》在内的“六经”,上揭《论语》所引以为据的古书,很可能就是《大禹谟》。据此可以断定,《大禹谟》应系孔子及春秋以前的作品无疑。

  无独有偶,近年公布的清华简《四告一》记载:“司慎皋繇……惠汝度天心,兹德天德用歆,名四方,氐尹九州,夏用配天。”“度天心”最早见于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出土的楚简《成之闻之》:

  天降大常,以理人伦。制为君臣之义,图为父子之亲,分为夫妇之辨。是故小人乱天常以逆大道,君子治人伦以顺天德。《大禹》曰:“舍兹度天心”,盖此言也,言舍之此而度于天心也。是故君子簟席之上,让而援幼;朝廷之位,让而处贱,所度不远矣。

  简文谓天降生大道,用以治理人伦,以为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小人败坏天道以悖逆大道,君子严整人伦以合顺天德。实谓为政者要合天心、顺民意,亦即“度天心”。据上下文,《尚书》《论语》“允执厥/其中”的“中”皆应训“心”,“执中”即“执心”,谓坚守内心(德),遵循天道人心,与“度天心”(合顺天心)内涵实同。

  郭店简所引“度天心”之语,明言系出自《大禹》,李学勤云《大禹》即佚《书》《大禹谟》,《大禹谟》在孔颖达《尚书正义》所述孔壁所出佚书之中。可见“允执厥中”与“度天心”均出自《尚书·大禹谟》。孔壁所出佚《书》即战国时期的古文《尚书》,郭店简也是战国时代的作品,同样也是古文《尚书》之属,二者书写形态也相同,只不过出土时空不同。

  《论语·尧曰》所录“允执其中”之语系尧命舜之辞,下文云“舜亦以命禹”,即“舜亦以尧命己之辞命禹”(孔颖达疏),可见《论语》所录,同样也引自尧对舜、舜命禹所说的话。同郭店楚简一样,《论语·尧曰》“允执其中”也应取自《尚书·大禹谟》篇,三者内在一致,可以交互验证。这也进一步证明,《尚书》《论语》的“允执厥/其中”,其实就是“度天心”,二者内涵相同,唯表述各异。

  据其所记内容和出土文献资料,尤其是比照西周铜器铭文,再从有关思想发展演变的逻辑关系和文献的层次来看,《大禹谟》的成书年代,起码不会晚于西周早期。

  既如此,则见于古文《尚书》而不见于今文《尚书》的《大禹谟》,显系先秦古书而非伪作,可以定谳。无论作为历史研究的史料,还是作为语言研究的语料,其文献价值都是不容抹杀、否定和忽视的。

  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因此,对古文《尚书》,切不可一概而论,一味斥其为伪。即便是伪书,毫无疑问它仍是今人窥究先秦《尚书》的一个重要途径,不宜简单全部摒弃,而应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可以证明的合理部分,自然要加以承认,被证实的有益处者,要充分合理利用。否则,我们将白白浪费很多难得的、有重要价值的文献资料。

科学看待和利用典籍文献,切实保护文化遗产

  长期以来,一些学者对古文《尚书》的成见很深,以致很多人一见引用古文《尚书》者,便粗暴地加以否定和批评。这明显失之偏颇,过于草率和武断,实不可取。

  学术研究理应实事求是,为学者不仅要有科学的精神,还要与时俱进。对古文《尚书》,并非切割得越干净就表明其学问越大;研究者不应对日新月异的新材料熟视无睹,导致抱残守缺,与社会发展和时代潮流严重脱节。

  对今古文《尚书》应如此,对待其他先秦秦汉古书,同样也应慎重,无论真伪,都要采取谨慎严谨的态度,多做些实事求是的辨析工作,批判吸收其合理有益的成分。对古书的真伪,或可说“多做些辨析,少贴些标签”,要尽可能做到客观公正,而不应制造更多的冤假错案。过去有些疑古明显过了头,过犹不及,应尽早予以纠正。

  如《孔子家语》,长期以来皆被指斥为伪书,已成定谳。但出土文献资料一再证明,其内容多有先秦古书所本,其中不乏合理有益之处,因而应认可其文献价值,而不能全盘否定,一概排斥。

  流传至今的古代典籍文献,是早期中国历史的沉淀、文明的浓缩、语言的精华,理应被珍惜,彰显其价值,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先秦古书更是中华文明和中国文化的根脉所在。每一个炎黄子孙,都应对其存有敬畏之心,更要担负起时代赋予的历史使命,保护、传承和利用好遗留至今的这些珍贵历史与文化遗产。

  (作者:黄锦前,系江苏师范大学语言科学与艺术学院教授、中国历史研究院“兰台青年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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