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绿黄河口
壹
汽车沿着312省道向北行驶,一出市区便是沉寂荒凉的土地,杂草丛生,荒野宽广无垠,道路狭窄而漫长。汽车缓缓行驶,太阳温暖慈祥。越往前走,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凹凸不平。汽车颠簸着。黄河就在前方,我们远远地闻到大河的气息,也恍惚看到隐隐的波涛。这里没有崇山峻岭的雄伟壮观,却有大河奔腾磅礴的气势,这里没有田园牧歌的优雅,却有大野荒荒的粗犷。这片荒野湿地很年轻,却有种地老天荒的沧桑。
广阔的荒野上,有淡淡的雾飘来,蒸腾着,冥冥地覆盖着葱绿的荒野,一切都在走向成熟,空气中充满芦苇、红柳和茅草混合的气息,大地闪烁着光芒。
我和诗友在赶赴“黄河孤岛”的路上。一上车,孤岛林场副场长小马便滔滔不绝讲起黄河口和黄河孤岛的故事。过去,黄河入海“十年九摆尾”,由着性子流淌,这片“孤岛”实际上是黄河故道留下的荒沙淤滩,因海拔4米,高出其他滩涂1米,所以人称“孤岛”,面积十几万亩。
走进黄河三角洲你不会想到,黄河孤岛几十年前还是寸草不长的、白花花的沙滩和盐碱地,而今却是林木苍苍,绿意茫茫,苍绿、青绿、深绿、浅绿、葱绿、油绿、豆绿、水绿、嫩绿……人间有多少绿,这个自然保护区就有多少绿。绿色遍布天涯,这是大地的色彩,每一片绿叶都有强烈的意义。树林生机勃勃,那光、那影、那色,起伏跌宕,构成树木的海洋。
在这里,有油松、白皮松、华山松、黑松,有国槐、刺槐、云杉、白桦。每棵树都有自己的活法,有的树喜欢以十分招摇的姿态在泥土上生活,有的树却低沉着树冠,恨不得将头颅深深扎进泥土里;有的树倒了,可根还活着;有的树与世无争,有的树威武挺拔,长成了“将军树”。老槐树与年轻的雪松相依相偎,用苍绿和翠绿泼墨般地绘出多层次的景致。
在这里,树的语言、黄河的语言、大海的语言、荒原的语言,喧嚣热烈,编织成一曲气势雄浑的大自然生命的乐章。
初夏,阳光温柔,风也温柔,像母亲的手抚摸着树林,蓊蓊郁郁,荫翳交叠,以一叶之绿,晓谕万物兴衰的生命哲学。一年四季,不就是红绿黄白色彩变换吗?不就是朝朝夕夕的隐现更迭吗?春末夏初,正是生命筑梦的季节,这黄河奔腾的大地,有力量使树木长出新叶,有力量绽放出新蕾。野性的旷野,诗意的季节,辽阔的河海,饱含着浓浓的渴望。
1958年以前,这里一片荒芜,没有人烟,没有树林,没有房屋,是山东的“北大荒”。1960年,共青团山东省委动员七地市3507名共青团员和优秀青年,开赴这片荒原植树造林。植树队员晚上就住在简易搭建的草帐篷里。这里风沙非常大,有民谣道:“一天半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白天干活,飞沙打得脸生疼,眼睁不开,嘴不敢张,一说话,飞沙就钻进嗓子眼。晚上一夜下来,被子上,衣服上,脸上全是土,就连被窝里也是土。有时半夜醒来,突然觉得身子底下软绵绵的,爬起来一看,一条蛇钻进了被窝。吃水,就地挖个坑,全是黄色的水,人和牲口共用一个坑。
别看现在林海茫茫,想当初这孤岛只有一棵树,一棵小槐树,孤零零的。这棵小槐树是人工栽植的,还是野生的?是哪阵风飘送来的种子?为何只有一棵树,它的兄弟姐妹呢?这棵小槐树扎根荒滩,真是个谜!它不仅是一棵树,而且是一个地理符号:垦荒队开会,搞集体活动,最后确定的地点,一定是“小槐树下”。渐渐地变成了“大槐树下”,再后来是“老槐树下”。现在这名字更响亮了,“一棵树快餐店”“一棵树超市”“一棵树农资站”,既是树名、地名,也是方位代称。老一代人提起“一棵树”都有一种亲切感、温暖感,像是故乡。
几十年来,一代一代黄河口人造林不止,形成集生态涵养林、经济林、观光林于一体,兼具旅游功能的森林公园。
贰
孤岛林场是自然保护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万亩槐林”仍在扩展,如今总面积已达数千公顷,有刺槐、榆树、国槐、白蜡和紫穗槐,还有椿树。槐树,在众树木中占据统治地位。刺槐五月开花,洁白的花朵成团成簇,如雪如云,花团浮动,绿叶荡漾,芳香沁人。这时你可以体会“诗和远方”的美妙内涵。槐花可食用,做槐花饼、槐花糕,有种野味的芳香和甜美。紫槐花也是五月开放,一簇簇花团,芳香四溢,使五月的林场成了香雪海。国槐树夏季开花,一簇簇白花,开得热气腾腾,让夏天更像夏天。
脚下是去年的落叶,使人想起“落叶添薪仰古槐”的诗意。枝头有翡翠的新绿,每一片绿叶都在寻找生命的源头。我震惊于那牛腰粗的国槐,如此伟岸,堪称天地的杰作。开花时,琼花凌空,香飘云外,真是天姿国色。
“为何这孤岛上这么多槐树?”
“槐树耐盐碱。”
“既然是故道,按说这里是流沙、淤泥,也适合多种果树啊!”
“这里离大海很近,常遭海潮的冲袭,地下水盐碱成分很高,导致流沙淤土也碱化了。”
马场长说,槐树根系发达,在地下横向扎根,成活率高,国槐、紫穗槐枝叶繁茂,它们的根部能改善土壤,是黄河三角洲最好的水土保持树林。紫穗槐对净化空气有很大作用,能吸附空气中的烟尘。
我问黄河三角洲有几处林场,马场长说大的林场有六处,还有小片林场,接着又侃侃而谈:“人种树,树养人。人本来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远古人类不是像鸟儿一样在树上搭窝而住吗?”
小马是青岛农业大学的毕业生,后来又读了研究生,知识渊博,工作认真,被提拔为副场长。他身材魁伟,体格健壮,既有知识分子的儒雅,又有黄河汉子的豪放,说话声音很高,待人热情厚道。这些是茫茫林海赋予他的气质和性格。他爱林场、爱树、爱花、爱草、爱大自然,他深情地说:人不能忘本,人类应该像对待父母一样善待树木。过去这里是沙岗碱滩,谁会来这里?现在成了旅游胜地,周末和节假日,很多城里人、外地人乘车而来,特别是那些摄影爱好者,一走进林海,两眼不够用,摄影机、照相机忙个不停;还有画家,一头扎进林子里,支起画板,半天不动地方;更不用说,那些诗人,一见这林海茫茫,哪个不激动;画家用眼、诗人以心捕捉荒原林莽的诗情画意。旅游旺季,游客有好几万人!
马场长是树迷,他爱树,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槐树、白蜡树下,观察树的长势,树的枝丫,树的叶子。他最爱早晨走进森林。那迷离的阳光,那浮动的光影,那百鸟鸣唱的热烈,生机勃勃的景象,薄纱似的晨雾弥漫林间,真令人心醉!他不是作家,但爱诗,爱散文,那些描写树木的文章他读过很多。天天和树打交道,他能记住很多树的年龄和脾性。他不仅与树打交道,还和野鸡、野兔成了朋友。
“树能生风,树能聚水,有了树木大地才生机勃勃。树木一生饱经风霜,汲取日月之精华,山川之灵气,演化为一种智慧和物质,一种挺拔向上的精神,每棵树都蕴含着宇宙无穷信息呢!”
我说:“小马呀,你成了诗人、哲学家!”
马场长张口道:“哪里,我是鹦鹉学舌,还不是跟你们文人学来的。”
有一条小溪不知从何处潺潺而来,溪旁有一丛水杨梅,株高足有70厘米。全株有毛,着一身薄薄的绿。花盘很大,萼片有两轮,每轮有五片花瓣,开得鲜艳、豪放、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惊喜地叫道:“这花开得真美啊!”
诗友平凡说:“遗憾的是这花没有创新意识,是去年花的再版!”
马场长随口说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叁
在林间漫步,你会不时看见几只野兔在探头探脑地吃草,有蜜蜂嗡嗡飞,蝴蝶更是忙得昏头昏脑,鸟嘎嘎鸣叫着飞来飞去。阳光斜斜地照过去,在树枝间缭绕,有一只炫目的鸟儿随着阳光飞来,落在树下的草地上。这鸟极其美丽,我们一时叫不出它的名字,马场长端详好一阵才说:“这是细纹苇莺,它喜欢芦苇,也喜欢树林,吃害虫,特别喜食毛毛虫。”
真中了那句俗语: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林间有喜鹊、乌鸦、棕头鸦雀、画眉、白喉噪鹛、斑头鸺鹠、白脸山雀、灰头啄木鸟、珠颈斑鸠……
林间有小木屋,小木屋旁边是几棵粗壮高大的槐树,蓊蓊郁郁。
“你看这棵树多粗多壮,是爷爷辈上的了。”
这是一棵老槐树,风风雨雨六七十年,荫翳交叠,像为小木屋搭了一个凉棚。小屋很静,空荡荡的。这里曾住过一位护林员,他姓杨,人喊杨老头,就像一棵老杨树。老人常和一条狗穿梭在树林里,拍拍这棵槐树,敲敲那棵白蜡树,像是有话要说,是嘱托,是教导……老人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树,还给树起了好多名字和外号,什么“三老歪”“四老憋”“大刚”“二刚”,喊这些树像喊自己的儿子。老人一生和树生活在一起,经常同树说话,还给树开会,他的演讲通俗、生动、粗野,那些树被批评得垂头丧气。他站在高处,一手掐着腰,一手挥舞着,批评一棵腰歪颈曲的椴树,要直起身来,树要有树的样子,昂首挺胸,树要有树的精神、树的气魄。老人去世后埋在树林里,生生死死和树在一起。
我走进小木屋,屋里布置简单朴素,却有些文化气息,木板墙上张贴着风景画,小木桌上有电脑,有杂志和书籍,一张小单人床,被褥整洁。马场长说,这里现在住的是杨老头的孙儿,新来的护林员,还是我的校友呢,青岛农业大学毕业生,接他爷爷的班。
“树林防护,主要是防火、防盗、防虫、防牛啃羊噬,也防沙……春夏秋冬,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风雨不误,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每天都要写巡查日志。春节、元宵节,特别是清明节,是我们高度警戒的日子,一支炮仗、一粒火星都意味着灾难。那时巡查全靠两条腿,一天走上几十里,累得腰酸腿疼,饿了就靠着树吃口干粮,喝口冷水。夏天巡林也很苦,要么遇到暴风雨,被淋成落汤鸡,要么就是被蚊子缠上,还有飞蛾、马蜂、土蜂往嘴里、耳朵、眼睛里钻。几十年了,护林员一代又一代,这片林子由万亩变成十几万亩,不易啊!我们没有时间关心家人,却关心每棵树的成长!那大树、小树的年轮里都流淌着我们的心血和汗水。”马场长说得很动情,声音发涩。
肆
树枝勾着树枝,叶片覆盖着叶片,绿得发黑,密得透不过风,知了在枝头扯着嗓子吼,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叫。马场长拨开一丛浓密的枝条,底下藏着一株野葡萄,结出一串串紫黑色的小果,摘下几粒一尝,又酸又涩,还有野性的甘甜。
绵柳长得很茂盛,几棵白桦风韵楚楚。它们既不像娇艳的红枫,又不像朴拙的青松,而是带着女性的温柔,静静地生长在粗犷的黄河洲野,为这里增添了一道雌性的风景。
树下多是杂草、灌木和小乔木,一层层,一个群落连接一个群落,无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有了原始森林的风味、原始生态的神韵。在树下灌木丛里,我发现形状独特的紫花地丁,根茎很短,垂直,叶片多,有些像蒲公英。从早春到初夏,花期很长的紫色小花不张扬,不浮躁,悄悄地开,悄悄地落。树木缠着藤萝,有一种野藤叫珊瑚藤,叶子像绿涛,像火焰,绿涛翻腾,绿焰燃烧,熊熊烈烈,树有多高,它们就爬多高。有一株绿藤攀缘在巨大的白蜡树上,那藤萝一路开着白花,花朵大如酒盏,闪烁着玉的光晕,它们高高举起,像是给上苍敬上琼浆。
与树相伴,灌木丛里是形态各异的蘑菇,或伞状、或耳状、或车轮状,或亭亭玉立,或簇拥成团。它们色彩缤纷,赤者如玛瑙,黄者如琥珀,白者如玉石。
林间还有几十种植物可入药:丹参、黄芪、金银花、茉莉、板蓝根、蒲公英、车前子、苍术、黄精。还有盛放的美女樱、波斯菊、满天星、百日草……走进树林你才知道大自然的造化,这不是传奇和梦幻,这是黄河地理和历史的奇观。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卉,一虫一鸟,都是文明的守护神。
我站在林场的瞭望台上,放眼望去,茫茫大地,茫茫林海。这里是绿的世界,这是草木的王国。这林场有充沛的元气,有黄河滔滔的气势和大海波浪翻卷的风度,年年向外扩展,这是力量的张扬,美的创造!
(作者:郭保林,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