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搅局者”到“准执政者”
极右翼势力上升冲击欧洲政治格局
【国际观察】
5月上旬,英国执政党工党在地方选举中遭遇重大失利,极右翼英国改革党异军突起,一跃成为地方政坛最大政党。英国首相、工党党首斯塔默深陷执政危机,数名政府部门的政务次官以辞职的方式向其施压。
数据与统计信息平台Statista数据显示,目前仅27%的英国民众支持斯塔默,65%的民众表示不支持。放眼欧洲,德国总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民调表现也十分低迷:默茨执政满一年,支持率跌至19%的历史低位,不支持率为76%;马克龙任期仅剩不足一年,支持率为18%,不支持率为75%,创下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历任总统同期最低纪录。
传统政党难解民生问题困境
英、法、德执政党接连受挫,推动欧洲政治版图深度重构。二战以来,以三国为代表的欧洲政治格局长期稳定,英国工党与保守党,德国联盟党与社民党,法国共和党、社会党以及后期崛起的中间派复兴党,在政治舞台上占据主导地位,构成欧洲长期稳定发展的政治基石。如今,英国改革党对英国两党制格局形成激进冲击,德国联盟党与社民党支持率总和难破50%,法国共和党、社会党和复兴党均无具有号召力的总统候选人,欧洲传统政党正经历二战以来最深刻的解构。
与此同时,极右翼崛起甚至全面扩张,从处于边缘位置的“搅局者”转变为处于核心位置的“准执政者”。英国改革党在地方选举净增近1400席,成为地方议会第一大党,传统两党制加速碎片化;德国选择党支持率逼近28%,超越所有主流政党,在东部地区的选举中取得压倒性优势;法国国民联盟完成“去妖魔化”改造,2027年总统大选首轮投票意向高达37%,历史性成为总统宝座最有力竞争力量。
极右翼崛起并非孤立的政治现象。英、法、德三国政治走势虽各有国情差异,但存在高度的共性因素。在欧洲面临经济增长乏力、能源危机加剧、社会分化严重等现实困境之际,传统主流政党对民众最为关切的食品价格、住房成本、医疗、就业等民生痛点问题回应不足,而极右翼则聚焦民生焦虑,以反建制、反移民的共同叙事,构建出势力扩张的根基。
经济滞涨反复是执政党民心流失的根本原因。在经历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后,欧洲经济长期呈现低增长、高通胀、高债务的发展特征,内生动力不足、财政赤字高企。在此期间,英、法、德等国执政党虽开出改革“药方”,但不同程度触及社会保障、工作待遇等既得利益,结构性改革始终成效不彰。经济困境直接传导至民生问题。从英国能源成本的攀升,到法国因年轻人高失业率以及养老金改革引发的持续性大规模罢工,再到德国经济复苏远未达预期所导致的普遍不满,民生问题已然成为选民投票的核心考量。
战后欧洲经济发展模式出现变局
更深层次看,极右翼崛起源于二战后欧洲社会市场经济发展模式的系统性崩塌。二战后,欧洲以强大的制造业为经济支柱,以充分就业和高福利政策为社会契约,奠定了社会经济繁荣的制度基础。该模式的平稳运行主要以制造业国际竞争力和公共财政可持续性为前提条件,但目前以上条件均不具备。
制造业方面,欧盟制造业占GDP比重从20世纪80年代的近30%萎缩至2024年的14.3%,技能岗位大量流失,动摇了经济竞争力的根基。在能源危机持续冲击下,欧盟每年进口化石燃料近4000亿欧元,制造业能源成本不断增加。而主流政党对该结构性危机应对迟缓,“政治承诺与实际成效”之间的差距不断拉大。同时,美国《通胀削减法案》补贴虹吸以及特朗普政府拟加征关税,进一步加速欧洲制造业外迁。执政党在应对上述问题时的表现未能让民众满意,而极右翼政党则适时以“捍卫国家利益”“保护本土产业”“再工业化”等口号,将民众经济焦虑转化为反移民、反建制的政治动员,借此收割民意,获得能够撬动欧洲政治格局的社会力量。
公共财政方面,人口老龄化推高福利支出刚性增长。2024年,德国社会福利支出达到占GDP比重31.2%的历史峰值,联邦财政每年就需拨款1210亿欧元填补养老金缺口。长期去工业化进程与能源成本飙升持续侵蚀税基,财政收入增长乏力,导致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居高不下。法国2025年底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达115.6%,2026年预计升至117.9%。同时,急剧增加的防务开支成为新的负担。北约将国防开支目标提升至GDP的5%,欧盟每年需额外筹措近万亿欧元,对民生预算形成空前挤压。财政紧缩叠加福利缩水,打破了“高税收换高保障”的社会契约,使民众陷入“高税收、低保障”的现实困境。这种制度性承诺的落空,恰好为极右翼政党提供了稳定的票仓。
当前,执政党短期难破局,加之外部冲击加剧,极右翼扩张或将进一步加速。经济困境在欧洲并非单一国家现象,而是一种结构性、整体性的难题。欧盟委员会2026年春季预测显示,中东地缘冲突推高能源价格,欧元区2026年经济增速将从2025年的1.3%大幅放缓至0.9%,通胀率跃升至3.0%,远超欧洲央行设定的2.0%目标。能源价格上涨将持续抬升家庭消费和企业生产成本,加大财政压力。截至2026年5月,欧元区消费者信心指数跌至40个月新低。悲观形势会进一步强化选民寻求“变革”的心理动机,“说不定会好,大不了更差”的博弈心理或将驱使选民倾向于极右翼。
展望未来,欧洲将面临关键转折点。2027年欧洲将迎来关键政治“大考”,或将决定欧盟走向。法国国民联盟稳居民调首位,在所有测试情境中均能晋级选举第二轮且有望最终胜出,极右翼人士首次出任总统已成为切实可能。德国选择党全国支持率攀升至历史新高。英国改革党也将在下一次英国大选中对传统两党构成实质性挑战。对欧洲执政党而言,仅靠“反极右翼”的舆论动员已不足以挽回民意,唯有在经济治理和民生保障上拿出实策,才能挽回民意,并最终决定欧洲政治天平的倾斜方向。
(作者:杨成玉,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发展促进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