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的抒情
【书香一品】
我在七岁或八岁的时候,就是蒋韵女士的读者了。那时候她会问我,可不可以把我笔盒里一支红色的水彩笔借给她,玫瑰红的也行——她就用那支水彩笔在自己的手稿上划线或涂改。好像是我上中学以后,她才开始用电脑打字。小学时代,我总是会去她的书桌前转转,检视我的红色水彩笔们是否被她用坏了,顺便看看那些厚厚的、涂改过的稿纸。阅读手稿总是不顺利,因为我不认得大人的连笔字。于是,我总是要问问题:这是什么字?这个怎么读?这个红圈圈里的词是不要了吗?上一页还有这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一页就没有了?……我看过的那些文字究竟属于她的哪篇小说,我竟然毫无印象。
只有一个细节记忆犹新——她的某篇也许是中篇也许是短篇的小说里,写过一个古时候的人,一个黑衣剑客。剑客唱着一首古意盎然的歌:“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阴府又何妨?阳间阴府总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现在想来,我之所以对这个踏歌而行的剑客印象如此深刻,怕是因为1990年代初有太多武侠电视剧,这个画面无意间暗合了一个儿童当时比较熟悉的语境。
它又有着别样的抒情。
抒情,就是当我长大,真正成为一个理性的读者之后,蒋韵女士的作品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部分。“抒情”并不是她小说里的手段,也不是她作品中的氛围,“抒情”几乎是她的主人公们存在的目的。在阅读的时候,我常常会忘记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我的母亲——这绝对是一个非常高的褒奖。
仔细想想,近十几年来,她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几篇,写的要么是1960年代,主人公们还是少男少女,要么是1980年代,主人公们是一群带着创伤却依然热情浪漫、已是而立之年的年轻人。显而易见,这些主人公们总是她的同龄人。她在反复书写着人生印迹最深的时光,要么是在闭塞压抑的环境里努力寻求着生活中片刻闪现的美感,要么是在生机蓬勃的大时代里用生命坚守着火热的信念。在那些时光里,她要么是个沉默的偷偷摸摸阅读俄罗斯小说的少女,要么是个满怀希望的大学生——总之,那时她还不是我的母亲。
阅读她的作品,很多时候我会忘记主线情节,但是有一些闪烁的场景仍顽固地留存。比如《行走的年代》里,在黄河边的村落,诗人洪景天为他的朋友,以及朋友的女朋友送行——他的朋友也是一位诗人,其实他们认识没多久,但是在洪景天眼里他们已是至交。对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洪景天突然开始放声唱二人台:“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泪花流……”阅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在一瞬间,觉得这个场景发生在唐朝也一点不违和。又如她多年前的另一部长篇小说里,写到1980年代初的一所大学的文学社,成员们一时兴起,想与另一所大学的文学社“会师”。在无法提前跟对方联络的情况下,一群人骑着自行车,骑行几十公里,终于找到那个文学社的台柱。夕阳西下,文学青年们刚刚报出姓名,对方便是会心一笑——我们素未谋面,但是我相信,我们对于彼此来说,都是“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些动人的场景,多半发生于光线特别的黎明或黄昏。
蒋韵女士收录于“当代女作家代表作”书系的这本《朗霞的西街》,至少让我相信了一件事——那些生活在我周围的中国长辈们,他们中有一些人,其实是浪漫的。也许我已经完全看不出,也许他们已经隐入尘埃,但是那曾经闪闪发光的浪漫依旧被人记得。我在别人的文学作品里,已经看过太多对当代中国人的描写,他们的隐忍,他们的浮躁,他们的疲于奔命,他们不得已的算计,他们的人情世故……但好像,没有哪个作家如此郑重地讲述他们的浪漫。
话又说回来,浪漫的人,在生活里总会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教训。她的小说,也在反复地,全方位地讲述着这一点。浪漫的人遇到的苦难,有些时候未必来自那个会嘲笑他们的人间,很多时候来自他们自己——他们过于相信自己追逐的是纯粹的美好,而忘却审视自己的追逐里是否包含着对自身的误解,乃至藏得很深的虚荣,无论是生错了小孩的陈香,还是沉溺于自己的俊美与酒瘾的混血少年安德烈……但不管怎样,当他们的苦难沉浮于你的面前,你还是会觉得,这并不是他们应得的。天地无言,就像朗霞的西街上那排散发着香气的树木。
依然是七岁或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得了急性肠胃炎,反复的呕吐让我很难入睡。那个夜里,蒋韵女士跟我说:“这样,你闭上眼睛,听妈妈随便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给我讲的是莫泊桑的《项链》,我至今仍记得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总在追逐幻象的女主角,已经憔悴不堪的玛蒂尔德,听到她的朋友说:“可是我借给你的那条项链是假的。”黑暗中,那个听故事的儿童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她在反复地想,不该这样的,这个惩罚也太重了。
我想,我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记住了一件事。文学的意义非常复杂,但是一定包括——给一些或许罪有应得的人一点深刻的同情,因为那也许是他们最后的去处了。这是蒋韵女士,作为一位作家,作为我的母亲,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情。
(作者:笛安,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