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孩子们更好直面未来
——对我国职业启蒙教育现状的调查与思考





编者按
少年儿童是祖国的未来,是中华民族的希望。帮助少年儿童形成正确的职业价值观,不仅关乎个体成长成才,更关乎教育强国建设和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根基。《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以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支持普通中小学开展职业启蒙教育、劳动教育”。随着相关政策的陆续落地,职业启蒙教育在全国中小学开展得如何?孩子们是否从中获得了对职业世界的初步认知?在推进过程中又遇到哪些现实难题?在“六一”国际儿童节到来之际,带着这些疑问,光明日报记者与江苏师范大学学者组成联合调研组,深入全国近20个省份的中小学一线,通过课堂观察、师生访谈、问卷调查等方式,系统梳理我国职业启蒙教育的现状与挑战,并在此基础上提出相关建议。
“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几乎每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被问过这个问题。有人想当遨游太空的宇航员,有人想做救死扶伤的医生,还有人梦想能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淇淋……稚嫩的回答里,藏着孩子们对世界最初的想象和向往。职业启蒙教育并不是要让孩子们早早选定人生的具体道路,而是为他们推开一扇扇窗户,让更广阔的职业图景照进童年,让他们看见未来的更多可能。
调研组对全国近20个省份6524名学生和901名教师进行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超过60%的中小学生对目前学校开展的职业启蒙教育表示“非常满意”或“比较满意”。在各类活动的引导下,约44.9%的孩子能够识别并说出20种以上的职业名称,88%的孩子对社会上不断涌现的新兴职业“有些好奇”或“非常感兴趣”。从课堂上的知识浸润,到走出校门的实践体悟,职业启蒙的种子一步步“播”进了孩子们的心中。
课堂内外,职业种子悄然发芽
“原来用指南针测距、画平面图,不只是数学题,还是导游的基本功!”江苏徐州北辰小学五年级的一名学生在结束“校园小导游”活动后兴奋地说。而在该校的“知行”农场,每个班级都承包了一块责任田,孩子们围绕农场经营者这一角色展开跨学科学习:语文老师带大家为农场取名、撰写观察日记;数学老师领着他们丈量土地、计算植株间距;美术课上,学生动手绘制兼具实用性与美感的平面图;科学老师则引导分组查阅资料,根据季节和土壤条件科学选种。
在北京海淀一所小学,语文老师教授《长城》一课时,设计了一项为期两周的项目式学习任务——“假如我是长城文物保护员”。孩子们分组查阅长城的历史资料,了解当前保护面临的主要问题,并模拟撰写保护方案。他们调动语文的读写能力,运用历史与地理知识,甚至主动查找相关法律法规。任务结束时,好几个孩子围着老师追问:“怎样才能真正成为一名文物保护工作者?”
导游、农场经营者、文保工作者……如何让孩子们感知不同职业的魅力?答案往往就藏在日常的课堂教学之中。调研组发现,有88%的教师选择将职业启蒙渗透在日常教学中,通过跨学科主题学习活动,让书本知识变得鲜活起来。
如果说学科知识浸润是在学生心田播撒职业启蒙的种子,那么走出校门、走进职业学校和实训基地,则是让他们亲身去体验。
在四川成都汽车职业技术学校的车间里,一群小学生正围着发动机拆装台目不转睛地看着。在职业学校大哥哥的指导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拧动扳手,两人一组配合完成车门零件的组装。“平时坐不住的孩子,在这里能静下心来,专注钻研项目操作工序长达四十多分钟。”带队老师的话里满是感慨。
“我什么时候能再来开一次地下小火车?”在广东广州铁路职业技术学院的轨道交通现代产业职业体验中心,刚刚体验完模拟驾驶的小学生谢明轩意犹未尽地问道。这里已经成为周边中小学生向往的“打卡地”之一。孩子们走进模拟驾驶舱,在专业教师的指导下推动牵引手柄,紧盯模拟轨道画面,亲身感受地铁驾驶工作的严谨规范与职业使命;信号控制室里,他们轮流扮演行车调度员,学习如何通过复杂的信号系统指挥列车安全运行。
职业院校向中小学敞开大门,提供专业化的体验场景,已成为普遍现象。调研组了解到,浙江旅游职业学院的厨艺与美食体验基地、江苏建筑职业技术大学的中国古建筑技艺传承职业体验中心、山东商业职业技术学院的智慧零售体验馆……不同院校结合自身的专业优势,纷纷建立职业体验基地。这些基地如同一块块各具特色的实践土壤,让孩子们得以触摸真实的职业世界,感受“技能宝贵、劳动光荣”的深刻含义。
走出教室,走进工厂车间,走向田野山川,校外研学为职业启蒙提供了更为广阔的舞台。
采摘、萎凋、揉捻、冲泡、敬茶……在上海华旭双语学校组织的江西上饶铅山县的太源畲族乡研学营中,孩子们不仅感受了传统制茶工序,随后还化身“小小电商”,模拟从商品上架到线上销售的完整流程。该校校长龚德辉说:“这样的研学营带给孩子们的远不止是对某些职业的简单了解,当他们走进茶园,真切感受到茶农劳作的辛苦,了解到制茶师傅的精湛技艺,孩子们对‘劳动’和‘匠心’就有了最直观的感知。”
在黑龙江哈尔滨工业大学的航天馆,小学一年级学生李柔熹正站在一台互动体验秤上。“我在月球上体重只有5公斤!”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敢相信地又试了一次。在模拟操作台前,孩子们轮流推动手柄,看着虚拟火箭缓缓升空。“航天员在太空怎么吃饭呀?”“宇航服真的有100多公斤重吗?”李柔熹带着这些疑问,一直追着讲解员问个不停。活动结束时,她认真地说:“以后我也想当宇航员。”
调研显示,在学生最希望学校采取的职业启蒙教育形式中,有65.9%的学生选择了研学旅行,有67.4%的学生选择了走进企事业单位进行模拟职场体验。孩子们渴望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双手触摸,而不是仅仅坐在教室里听别人讲述。
儿童职业启蒙面临的现实挑战
职业启蒙教育正在全国稳步推进,然而调研组发现,孩子们的职业梦想在落地过程中,仍面临着认知深度不足、兴趣易受外界动摇以及规划滞后等挑战。
职业认知广而不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知道有程序员这个职业,但他们每天都在敲代码吗?都在编些什么呢?”在调研过程中,类似的问题被反复提及。虽然有近44.9%的孩子能够说出20种以上的职业名称,但追问他们对这些职业具体工作内容、能力要求和日常状态的了解程度时,仅有12.3%的学生对常见职业表示“了解很多”,高达66.8%的学生只是“了解一些基本情况”,还有20.9%的学生坦言“只知道一些职业的名称,具体干什么不太清楚”。
孩子们对于人工智能训练师、碳排放管理员等新兴职业的了解程度更为有限:仅有8.9%的学生表示“了解很多”,63.1%的学生“了解一些但不深入”,28.1%的学生回答“了解很少”或“完全不了解”。多数孩子的认知仍停留在“警察抓坏人”“医生看病”的印象,对职业背后的专业要求、社会责任知之甚少。
职业兴趣摇摆不定,易受外界因素影响。“我喜欢画画,但妈妈说学美术找不到好工作。”一位小学六年级女生陈苏萌在访谈中说道。这样的声音在调研中并不少见。数据显示,49.9%的学生将“高薪福利”视为职业成功的标志,46%的学生在择业时会优先考虑父母是否认可。
值得关注的是,孩子们对新兴职业并不缺乏好奇心,也有探索意愿,有49.9%的孩子“基本”或“完全”想要去尝试不同的职业角色。但当职业兴趣与现实因素发生碰撞时,“我喜欢什么”往往逐渐让位于“什么更实惠”“什么更体面”。在职业价值观初步形成的关键时期,薪酬待遇、社会地位、家长期望过早地收窄了孩子们的职业想象空间。如果这种让位成为一种思维惯性,那么即便孩子们将来考上不错的大学、找到收入可观的工作,也可能在学习和工作中感到迷茫,难以获得成就感。
职业规划滞后,初中阶段出现“倒退”现象。调研显示,有62.8%的学生希望未来职业规划由自己决定,表现出较强的自主意识。然而在“应该从什么阶段开始为职业做准备”的问题上,有36.8%的学生认为应该从高中开始,27.2%的学生认为应该从大学开始。多数人将职业规划视为高中及以后才需要面对的事情,启蒙意识相对滞后。
调研组在数据分析中进一步发现,孩子们在小学阶段萌发和积累的职业认知与职业兴趣,进入初中后呈现明显下滑趋势。随着年级升高,探索不同职业的内在驱动力明显减弱,学业压力逐渐主导了孩子们的时间与精力。一些初中生在被问及职业规划时反问道:“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分数不够什么都白搭。”如何在不增加孩子们压力的前提下,为职业启蒙教育保留必要的空间,是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
多方携手,守护儿童职业梦想的土壤
面对上述挑战,推动职业启蒙教育走向系统建构,需要国家顶层设计、地方资源统筹、学校课程优化和教师专业成长的同向发力。
国家层面:以制度之基托举职业启蒙。职业启蒙教育的广泛深入开展,离不开政策指引和制度保障。建议国家层面加强顶层设计,组织相关领域专家学者研究制定《职业启蒙教育行动计划》。该计划应对职业启蒙教育的指导思想、基本原则、阶段目标、核心内容、实施路径、条件保障、评价机制等作出系统规定。
在此基础上,可组织研制职业启蒙教育的课程标准、教材建设标准和校外实践基地建设标准,推动课程内容、教学资源和实践场所的规范化建设。各省级政府则应结合本地产业特色和教育实际,研究制定区域性的《职业启蒙教育促进条例》或《职业启蒙教育实施办法》,从地方法规和政策层面为基层学校的探索实践提供明确依据和有力支持。
地方层面:以协同之力编织资源网络。职业启蒙教育的有效实施,应在区域层面建立起教育行政部门统筹、多方力量协同参与的联动机制。建议地方教育行政部门联合区域内中小学、职业院校、青少年宫、科技馆、博物馆等,共同组建职业启蒙教育共同体。
在这个共同体中,各方应明确分工、发挥所长。职业院校充分发挥专业课程、实训设备和“双师型”师资的优势,为中小学生提供高质量的课程资源和体验场景;社区场馆等则应积极履行社会责任,提供研学场地、行业专家和专业设备支持;家庭场域中的家长则应注重日常生活中的言传身教,鼓励孩子关注不同职业,并给予积极的价值观引导。
同时,有条件的地方可以着手打造线上线下相结合的立体化职业启蒙教育资源库,或规划建设环城职业体验带,将散布在区域内的各类职业体验基地串联成网,面向全体中小学生开放共享。
学校层面:以系统思维建构启蒙课程。作为职业启蒙教育的主阵地,中小学校应优化系统设计,形成纵向贯通、横向融通的职业启蒙教育课程体系。在纵向上,学校应根据不同学段学生的认知特点和心理发展规律,设计贯穿小学、初中、高中全学段的课程衔接框架。小学阶段应以职业认知和初步体验为主,帮助孩子打开视野、萌发兴趣;初中阶段应侧重职业探索和能力拓展,引导学生在实践中深化对自我和职业世界的理解;高中阶段则应强化生涯规划指导,帮助学生做出更为理性的升学选择和初步的职业方向判断。
在横向上,学校应着力打造“学科渗透+校内体验+校外实践”融通式课程实施路径。各学科教师要善于在教学中发掘职业关联点,以跨学科主题性学习项目为依托,联合设计开展职业探究活动;综合实践活动课、劳动课教师以及班主任则要充分利用校园内的各种实践场景,在种植养殖、志愿服务、社团活动中自然渗透职业启蒙元素;学校还应积极拓展校外实践渠道,与区域内企事业单位、职业院校、科研院所建立合作,定期组织“职业体验日”“职业体验研学”等活动,激发孩子们的职业兴趣。
教师层面:以专业成长提升育人能力。调研发现,高达71.4%的教师支持在学校配置专职的职业启蒙教师或生涯规划导师,这一数据充分反映了一线教师对专业支持的热切期盼。
各级教育行政部门和学校应高度重视职业启蒙教育师资队伍建设。一方面,可优先从现有教师队伍中选拔对职业启蒙教育有热情、有经验的人员,通过专项培训后担任专兼职的职业启蒙课程教师或学生生涯导师,并在职称评定、绩效考核、评优评先等方面给予适当倾斜,形成正向激励。另一方面,要系统规划分层分类的教师培训体系。培训内容应涵盖职业启蒙教育政策理念解读、学生生涯指导技巧、产业前沿动态认知等多个模块,邀请职业教育专家、高校学者、行业企业工作者等共同参与授课。
此外,还应定期组织教师前往职业院校、行业龙头企业、新兴业态聚集区进行跟岗研修和实地考察,提升其职业认知水平和课程转化能力。在学校层面,要鼓励建立职业启蒙教育教研共同体或名师工作室,定期组织跨学科的集体备课、案例研讨和教学观摩,让优秀经验在交流分享中不断传播、转化和推广。
(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成员:江苏师范大学陈鹏、于战宇、王辉、李小文、于淳鑫、陶骏驰,本报记者晋浩天、兰亚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