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AI降AI率,降出了什么
——毕业论文“AI率检测”调研报道之二
在提交毕业论文终稿的最后时刻,辽宁省某高校教育学专业研二学生宋耘(化名)还是选择了求助某“专门降论文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率”的商家。
他的论文近5万字,上传维普平台检测后显示AI率为68%,远高于学校规定上限。“怎么降AI率,方法我也查了不少。但自己操作的话,论文字数很可能越降越多,逻辑和连贯性也会下降,耗时费力,心里还没底。”
在同学介绍下,他加入了该商家组建的微信群,按照千字2.7元的标准价支付了91.8元服务费。由于是“熟客介绍”,商家为其发放了10元现金红包,并鼓励他“多多拉人”。
第二天早上,商家将修改后的论文发给宋耘。再次在维普检测AI率,结果显示低于3%,宋耘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至于论文是否会泄露、修改后的内容是否涉及剽窃,他直言“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记者了解到,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一些商家瞄准毕业论文AI率检测这个“商机”,搭建了一条从各大平台引流到微信私域转化、从检测AI率到降低AI率的隐秘链条。
链条一端,是急于毕业的学生;另一端,是伺机获利的投机者。
“纯人工”“包过”“售后无忧”
降AI率成了“热门生意”
仔细阅读改后的论文,宋耘发现,大多数是语句和字符上的改动,虽然行文还算通顺,但不少近义词替换、语序倒装、长句拆分等处理,还是能看出“为改而改”的痕迹。
“比如,谈到中小学作业问题时,我的一个核心观点原本是三个分句组成的长句,商家拆分成了五个分句,还变换了其中两个观点的顺序。读起来意思没变,但不同于常用的表达方式,我总觉得别扭。还有好几处,句式有的加长有的缩短,大抵如此。”宋耘告诉记者。
对此,商家颇有“心得”。记者看到,在和宋耘的聊天对话中,商家这样总结:“AI生成的论文,句子长度普遍偏长,而95%以上的人工写作的句子长度都在75字符以内,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我们就是抓住这些特征做文章,让句子形式更多变、更复杂。”
为了打消宋耘的疑虑,商家还做起了“市场最新动态分析”:“各平台近期都做了功能更新,比如格子达平台更新之后,对这些特征的识别度更高了。但是别担心,我们的办法也在更新!”
不是所有学生降AI率的过程都像宋耘这样“顺利”。
按照社交平台上的各种攻略,福建省某高校大四学生张童手动降AI率几次未果,无奈之下,精挑细选了一家号称“包过”的商家。
“看他家好评比较多,我就交了80元。”没承想,拿到论文后,张童顿时傻了眼——改写的文章虽然AI率降了下来,但质量也严重下降:原本严密的推演逻辑被打乱,语句随性、衔接生硬,部分专业内容出现明显偏差,“里面甚至有‘木棍儿’这种带儿化音的表达,让人哭笑不得。”当她要求退款时,很快被商家拉黑。
张童的遭遇并非个例。记者了解到,一旦学生与商家产生分歧试图维权时,往往被对方以“全网公开论文”“往学校寄举报信”威胁,很多学生权衡再三,只好作罢。
这些商家是如何精准找到用户的?
按照受访学生的提示,记者打开了在小红书平台引流的几家网店主页。页面上没有任何购物选项,只有几篇笔记,标题无一例外都是“我轻轻松松就把AI率降到3%以下,进来学”。每条笔记下方都附有一条链接,点进去有一个可供复制的微信号,吸引客户添加微信进群。
记者按照关键词搜索,发现大多数此类店铺都选择这样的引流方式,发文者的IP地址很多显示在广州,点进店铺地址,则显示河北、天津等地。
在淘宝、闲鱼等平台,这些店铺大多采用醒目的海报设计,红、黄、蓝、绿等高饱和度底色搭配大号黑体字,醒目标注着“纯人工”“包过”“售后无忧”等字眼。
“用AI对抗AI”
一条灰色产业链正在形成
降AI率的生意为何能迅速扩大?
上海市教育科学研究院民办教育研究所所长董圣足认为,原因有二。“其一,不少高校把AI率和学位授予挂钩,有的还设置了‘超过20%即不合格、超过30%需重写’等硬性指标,催生了学生的‘技术恐惧’。在这种压力下,哪怕是纯原创作品,学生也很难放心,宁愿抱着‘上保险’的心态去降AI率。其二,技术门槛和信息差造成了暴利空间,商家用几分钟的AI操作就能换来几百上千元收入。在高利润驱动下,从业者迅速形成从引流、接单到批量处理的完整产业链,运作日趋成熟。”
多位专家指出,降AI率的技术原理与AI检测同根同源,即利用另一个AI模型对文本进行“风格迁移”,通过改变句式、词汇和连接方式,抹去原有的机器痕迹。“这项技术之所以能成为‘核心技术’并用于牟利,进而发展成一条灰色产业链,本质上是一场‘用AI对抗AI’的技术竞赛。”
如何防范这种无序“竞赛”危害学术风气?
“除了相关部门加强监管外,还需学校、导师、学生三方协同抵制。”董圣足主张,“导师应重视对学生论文写作的过程指导,建立从选题、开题、中评、初稿直至终稿的全流程管理和档案收集制度,要求学生提交写作草稿、修改记录和笔记,并通过面对面答辩追问疑似AI生成的段落,加强过程性把关。事实证明,真正独立完成的论文,必然留下从混乱到清晰的思考痕迹,这是AI难以批量伪造的。”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副教授吴永祥认为,更关键的是引导学生树立正确技术素养观。“最好的降AI率方法,就是从源头上不依赖AI,坚持独立思考、提出观点、认真创作。即使查出了较高AI率,也要用人的思维清除AI痕迹,如手动加入具体例子、真实细节和个人观点。”
调研中,多位教师特意提醒学生:那些号称“包过”的降AI率服务,往往带来AI率不降反升、论文泄露、被勒索胁迫等更大风险。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维维律师的话更是令人警醒:“无论从学术规范还是法律角度看,购买代写论文、改写论文降低AI率等第三方服务,都会构成明确的学术不端行为。”
王维维介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教育部颁布的《学位论文作假行为处理办法》等法规中,对学位论文作假行为进行了明确,降AI率“包过”等服务必然涉及对学术论文本身的修改。学生购买此类服务,无形中违背了学术道德,甚至可能违反相关法规。
而对于提供此类服务的商家,王维维认为,严重的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
“你应该能讲出它的来路”
降了AI率,降不掉AI味
一边是学生忙着降AI率,另一边是面对“降后合格产品”,不少导师却仍能捕捉到明显的AI味。
“这样的论文往往过于平滑,缺少思维的跳跃和起伏。”河南省某高校教师李文(化名)告诉记者,AI写作普遍存在“有理无思”的问题——堆砌理论概念、套用标准范式,看似逻辑通顺、表述规范,却缺乏研究者独立的问题意识、思辨过程与学术体悟。“观点浮于表面,没有针对研究问题的深度聚焦与针对性阐释。”
“这种表面四平八稳的论文,恰恰最需要大改。”江苏省某高校教授齐河说,“实际上,AI的倾向性非常强,它能感受到你的情绪变化,选择‘顺着说’。AI写作的很多稿件,结构是有问题甚至是有断层的。”
除了对AI味的判断,还有对学生能力与习惯的感知。
山东省某高校教师陈彬坦言,导师通过日常教学和交流,对学生的理论素养、学术表达能力往往有大致了解。“若学生突然在论文中大量使用平时不用的‘大词’、引用生僻复杂却与研究对象契合度不高的理论,或者空泛的理论探讨多、具体的案例与文本分析少,展开明显超越其能力范围的论证,都有可能是AI写作。”
陈彬讲了这样一件事:有学生找他讨论论文修改,聊到文中一个观点,学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如果这个观点是你自己的,你应该能讲出它的来路。”
这句平淡的“大白话”,或许,正是导师们最深切的期许。
(本报记者 姚晓丹 晋浩天 杨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