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8日 Thu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既要“踏遍青山”,又要“笨鸟先飞”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8日 01版)
s
01版:头版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28日 Thu
2026年05月28日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既要“踏遍青山”,又要“笨鸟先飞”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

  1965年本科毕业后,我赴吉林延边汪清县一所山区中学任教。彼时信息闭塞,偏远小城难觅专业书籍与学术资源,有限的闲暇也被教学与劳动占满。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十余年,我投身学术研究的初心从未熄灭。这段岁月,反倒让我格外珍视重返校园求学的机会,也让我能不畏艰辛,在治学路上坚定前行。

  当时,学校图书馆里与先秦史相关的书籍,仅有一部《史记》。我反复研读,在字斟句酌中慢慢摸索出选题的门道和技巧。起初,我试图以《秦始皇本纪》为对象撰文研究,可耗费大量心力,却收效甚微。多年后我才醒悟,彼时自身学术积累尚浅,手边文献匮乏,所选课题过于宏大,远超自身驾驭能力。

  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悟到,做研究需“知己知彼”,若看不清自身学识分量,便难以把握重大课题。于是我缩小研究范围,仅围绕秦末农民战争的口号问题进行探讨,耗时不久便完成3000字左右的文稿,最终顺利发表。这次成功,源于精准选题、契合时代语境,也成为我学术道路上新的起点。

  除此之外,锻炼身体于治学而言至关重要,正所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强健的体魄,便难以支撑长期的学术钻研。在东北任教期间,我始终坚持锻炼,打下了扎实的身体基础,这对我后续深耕学问助益良多。时至今日,只要身体条件允许,我依旧会坚持锻炼。

  1979年,我重回母校北京师范大学,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潜心读书,每一寸时光都倍感珍贵。我师从赵光贤先生攻读研究生,得先生悉心教诲,博览典籍,渐渐对先秦史研究萌生浓厚志趣。读研期间,我深知古文字、训诂学是薄弱环节,便加倍补修:跟随赵先生学习金文,聆听王宁先生讲授训诂学,在诸位先生的指引下夯实学术根基,终身受益。

  陈垣先生曾为历史系研究生开设“清代史学考证法”核心课程,以顾炎武《日知录》为教材,要求学生亲自核查书中每一条引文的原始出处,并撰写笔记。在没有网络资源的年代,这项功课耗时费力,却让学生在翻检群书、核对考据的过程中,练就扎实的文献查找功夫,熟悉海量传世文献。陈垣先生再逐一指导笔记,这套教学方法,不仅为学生筑牢考证根基,更培育了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研读方法。

  赵光贤先生也格外注重史料的搜集与甄别,始终强调这是治学的第一步。他主张,首先要厘清上古文献中神话、传说与史实的边界;其次要对史料的年代、性质、真伪细致辨析。他将史料分等:当时人、当事人的记录与言论为上等史料;成书较早、可信度较高的为次等史料;时代久远、后人追述的为下等史料,使用时需格外审慎。真书之中或有伪文,伪书之中亦存真迹,都要细致区分、辩证看待。

  赵光贤先生经常说,考古工作者奋战在学术第一线,古文字学家与古器物学家居于第二线,历史学者则在第三线。若无考古学界的不懈探索,先秦史研究便难以为继。所以他坚持带领学生赴各地实地考察,踏访山川地貌,亲临考古现场,来探索如何将文献记载与考古实证相结合,还原历史本真。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校任教,教学之余潜心读书,始终怀有“时不我待、奋起直追”的紧迫感。先秦文明研究难度颇高、耗时费力,需秉持锲而不舍的精神,可一旦沉潜其中,便能领略无穷学术乐趣。

  当年《甲骨文合集》出版,每发售一册,我便第一时间骑车赶往书店购置。逐片研读甲骨,一笔一画临摹文字,一字一句辨识释义,这是最质朴的“笨方法”。为加快进度,三伏酷暑、无空调相伴的日子里,我脚踩凉水盆、头顶凉毛巾降温,毛巾焐热了便换一条,从未懈怠。这种“笨功夫”打下的基础惠及我的整个学术生涯。

  如今,我常与学生分享治学的两大要义:“踏遍青山”的功夫与“笨鸟先飞”的精神。

  “踏遍青山”,就是广泛调研、深耕基础。既要全面梳理前人研究,更要反复研读原始材料,不如此便无法发现真问题。历史学家何兹全先生对先秦至魏晋史料烂熟于心,他说,读史料,头一遍很难发现问题,读第二遍可能发现一些问题,再三、四遍研读,更处处有可探究的问题。同时,全面掌握前人成果至关重要,若忽视已有研究,所谓“创新”便会沦为无效重复。

  “笨鸟先飞”,就是多下苦功夫、以勤补拙。我自认为是“笨鸟”,这并非自谦愚钝,而是真实的自己。做研究工作,倡导提前筹备、谦逊务实,不投机取巧、不走捷径。即便天资聪颖,也要提前蓄力、勤勉先行。提前准备,不笨也要先飞。

  回望数十载先秦史教学与研究生涯,治学路上也不免时有困顿。而我始终在向陈垣、赵光贤等先生学习。读研时,反复研读、揣摩他们的著作,体悟其治学方法;工作后遇学术困惑、难寻突破时,重温先生教诲,总能获得新的启发。另外,变通也是很重要的,知难而进是勇气,知难而退是智慧。历来治学有大成者,莫不具有变通之精神。固守一隅,虽可成一家之说,但在学术史上很难留下浓墨重彩。

  《庄子·列御寇》有探骊获珠的故事,说“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先秦史的学习与研究,简直如同探骊获珠一样艰难。最令人怅然的,莫过于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出九重之渊以后才发现手捧的不过是一块顽石,而不是梦寐以求的宝珠!顽石就顽石罢,未能得珠又如何?若不聊以自慰又如何?治学本就需一份坦然与释怀。《吕氏春秋·观世》就说:“譬之若登山,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学术永无止境,要永远保持谦卑和进取的心态,才能有进步。

  (作者:晁福林,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报记者杨飒采访整理)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