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㉟】陈灏珠:大医良师,搭建“心桥”

【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㉟】
2019年,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身着白大褂,带领学生完成了自己退休前最后一次查房。像往常一样,他先把听诊器的听筒用手心焐热,躬身为病人细细检查,然后耐心聆听病史、缜密分析病情……
从教从医70多年,这位老者对学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要做一名医德高尚、医风严谨、医术精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医生。”
这位老者就是陈灏珠院士,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终身荣誉教授,著名心血管病专家、医学教育家、中国当代心脏病学主要奠基人之一。
首次在我国医学界提出“心肌梗死”病名、率先主持用电起搏和电复律治疗快速心律失常、施行我国第一例选择性冠状动脉造影术、首创冠心病诊断新的“金标准”……他的从医经历里,写着一个又一个“第一”。
潜心学医、报效祖国的志向,从小就刻在了陈灏珠心里。
1924年11月,原籍广东新会的陈灏珠生于香港。抗战时期,他从香港逃难至广东,再赴江西,烽火硝烟中民众伤病累累、哀号遍野的惨状深深刺痛着他,促使他辗转踏上学医之路。
1949年,陈灏珠以优异成绩毕业,进入上海中山医院(现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工作。
从任助教时起,他就主动承担临床示教工作,热情辅导学生和实习医生,整理了大量临床病例和病理资料,并经常与他们讨论案例。有人劝他:“教学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多了,有那工夫,还是好好做你的临床医师吧!”他却笑着摇头,不改其志:“学生代表着未来,也代表着希望。”
1957年,陈灏珠被聘为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内科讲师。1980年,破格晋升教授,翌年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博士生导师。
陈灏珠对讲课备课有严格要求:“一堂课的内容讲足了是百分之百,那么备课时就要准备多于百分之百的内容,至少百分之一百五十,最好是百分之二百。”由他讲授超过百次的心电图学,授课内容可谓“千锤百炼”。但每一次讲课前,他还是会重新备课,将最新文献资料补充到教学讲义中。
哪怕医疗和科研再忙,他也会集中精力确保完成教学工作。90岁高龄时,他仍亲自为基层医生培训班授课。他说:“牺牲自己的一点休息时间,把知识传播给更多的学生,何乐而不为呢?”
医学学习难免枯燥乏味。陈灏珠认为,教学有特色,学生才记得住。喜欢中国古典文学的他,把音乐、绘画等内容融入授课,开辟了独特的“人文教学法”,课程一下子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几十年后,许多学生还对陈灏珠的授课记忆犹新——
讲授心脏听诊时,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心音和心脏杂音来配合讲课;讲授心电图学时,他以常用的成语“针锋相对,电轴右偏”“背道而驰,电轴左偏”来描述一些心电图的变化特点;在需要手绘人体器官或者解剖图时,他组织学生“搞竞赛”,比一比谁画得更逼真……
身处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面对的病患往往来自各国,而现代化医学研究与交流也离不开良好的外语基础。因此,提高医师的专业英语水平,不但要“学会”,还得能“善用”,是陈灏珠十分重视的一项工作。他坚持每周一次完全使用英语查病房,鼓励医生用英语汇报病史、研究生临场作口译。这样既可以提高临床业务水平,又可以提高专业外语水平,一举两得。
更让学生钦佩的,是陈灏珠对细节的追求和对病人无微不至的关怀。
“前辈教授流传下来的最珍贵经验是什么?是他们身体力行尊重每一个患者。”他常对学生讲。因此,他一直有个“执念”:现代技术手段无法取代传统的“望触叩听”。
“医生给病人做体检,手会触摸在病人的皮肤上,给病人的是一种温暖的感觉;而机器跟人的交流是冰冷的。温暖让病人产生信任,医生才能更好地治疗。”他总是温和而坚定地要求学生,从询问病史到体格检查,再到仔细看化验单、心电图、X光片,这种流程规范,“无论如何都要坚持”。
查房过程中,陈灏珠从不限制观摩听讲的医生数量,病床边常被围得水泄不通。连病人都会开玩笑:“陈院士一查房,我就像明星一样受关注呢!”然而,平时和蔼可亲的陈灏珠,一旦查起房来,却十分严格。
有一次,他查房时发现一名住院医师的功课没有做好,对病人病历也不够熟悉,瞬间面色凝重起来。沉默片刻之后,他一字一顿地说:“大家要牢记,‘生命所托’这四个字是沉甸甸的啊!”
每次查房完毕,陈灏珠还会组织医生讨论病例。他仔细倾听每一位医生的发言,再根据临床资料全面剖析,最后才得出结论。
学生时代,由于客观条件所限,陈灏珠曾体会过没有教材的辛酸。从教以后,他对编写医学教材和讲义十分用心。
陈灏珠曾受委托开办心电图和心内科进修班。当时,全国还没有适合教学的心电图图谱。为此,他和医生、技术人员一起,编写了《临床心电图幻灯片》和《临床心电图幻灯片说明书》,出版后供不应求,多次再版。多年来,陈灏珠编写教材和讲义达40余种。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主任葛均波院士回忆,自己在山东医科大学求学时,陈灏珠主编的《心脏导管术的临床应用》一书将自己领进了崭新的心导管世界。1988年,葛均波顺利考上上海医科大学心内科博士研究生,由陈灏珠与其学生姜楞共同带教。
“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面对应接不暇的新技术、新信息、新思想,我像海绵吸水一样努力学习。特别是陈灏珠老师每周一次的英语查房,我总是挤在队伍最前排,认真记下老师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这对我以后的科研生涯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葛均波感慨。
对于学生提出的问题、交来的稿件,陈灏珠“来稿必回”。他总会反复修改稿件,连标点符号都力求符合规范。学生收到的回稿,上面总会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一丝不苟。有时,一篇论文要如此这般地来回修改好几轮。
陈灏珠还经常收到各地医生的信件,有的请他指正学术论文,有的请教心血管病诊断和治疗问题,一些患者也慕名写信或电话求教。他总是认真对待、及时答复。
学生们钦佩之余不免好奇:陈老师的工作安排这么满,怎么还能抽出时间做这些额外事务呢?面对询问,陈灏珠曾笑着回答:只有一个秘诀,那就是充分利用零碎时间。比如,每次出差路上,别人闭目养神之际就是自己抓紧审稿的最佳时间。
陈灏珠的办公桌上,总摆着一沓沓从各地寄来的感谢信与明信片。而学生们知道,自己的老师送出了更多言短情长的祝福——每到逢年过节,他都会在灯下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上厚厚一摞贺卡,寄给分散在天南海北乃至大洋彼岸的学子们。他们,是陈灏珠心里最深的牵挂。
2015年,陈灏珠从医从教66周年。当学生们细数与老师交流的过往、汇报在各自工作岗位上取得的成绩时,91岁的陈灏珠认真听着、笑意盈盈。他深情地说:“我真心希望我的学生们都比我厉害,希望他们能为中国医学发展作出更大贡献,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情了!”
2020年10月30日,陈灏珠因病在上海逝世,享年96岁。而那种与学生亦师亦友、与患者亲如家人、与群众血脉相连的情怀,仍然感染着无数后学……
(本报记者 颜维琦 靳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