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政府再遇移民问题考验

　　5月13日，罗马马达马宫内，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参议院接受即时质询。反对党以工资、住房、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国际危机和政府执政能力为题轮番发难，梅洛尼则反击称，每次来到议会，除去指责和辱骂，真正可讨论的内容并不多。然而，仅仅数日之后，意大利政坛的关注点便不得不转移至摩德纳——一辆汽车冲入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摩德纳市中心人群，造成多人受伤。这一事件很快从地方治安新闻上升为全国政治议题，公共安全、精神健康、移民融入、国籍制度与执政联盟内部分歧，被同时摆到台前。

街头突发汽车冲撞

　　5月16日下午，在摩德纳市中心，31岁的萨利姆·埃尔·库德里驾驶汽车冲向人群，车辆撞停后，他试图逃离现场，并在逃跑过程中持刀伤人，共造成8人受伤，其中4人伤势严重。摩德纳检方称，嫌疑人在人员密集区域以“无差别、随机和蓄意”的方式撞向行人，目前因涉嫌重大公共安全犯罪被调查。

　　库德里出生于意大利贝加莫省，摩洛哥裔，具有第二代移民背景。据意媒报道，他曾接受过精神健康服务，持有经济学相关学历，事发前处于失业状态。意大利内政部门目前并未将案件定性为恐怖主义事件，嫌疑人的作案动机目前仍在调查中，调查重点是其精神状态、社会处境以及是否存在其他激化因素。

　　17日，梅洛尼取消原定在尼科西亚与塞浦路斯总统会晤的行程，与意大利总统马塔雷拉一同前往摩德纳和博洛尼亚，看望在医院接受治疗的伤者。马塔雷拉感谢医护人员在危急情况下的救治工作，梅洛尼则与参与控制嫌疑人的市民会面，公开向其表示感谢。马塔雷拉与梅洛尼同时现身，意在向受害者和全国公众传递安抚与团结信号，但这一姿态并未阻止案件迅速上升为政治议题，在伤者于医院接受救治、检方开展调查之际，围绕“移民融入失败”和“国籍”的政治争论已经展开。

“移民强硬牌”引发争议

　　最先把事件推向政治议题的，是意大利副总理、联盟党领导人萨尔维尼。事发后，萨尔维尼提出，应针对严重犯罪的外国人撤销居留许可并立即驱逐，同时表示联盟党正在推动一种居留许可机制，将居留资格与守法表现挂钩，一旦发生严重犯罪，即可启动撤销和驱逐程序。萨尔维尼随后进一步把问题扩大到国籍层面，主张撤销严重犯罪者的意大利国籍，其政治逻辑十分明确：居留许可和国籍不应被视为不可撤回的权利，而应是以遵守意大利法律、接受意大利社会规则为前提的资格。

　　但争议也正从这里开始。副总理、力量党领导人塔亚尼很快出面降温，指出嫌疑人没有居留许可问题，因为他是意大利公民，出生、成长并毕业于意大利。内政部长皮安泰多西也表达了类似态度，即本案更接近一个与精神心理困境有关的个案，而不是可以直接套用“撤销居留并驱逐”逻辑的移民案件。

　　此外，萨尔维尼关于撤销国籍的主张面临现实法律限制。意大利现行国籍法确有撤销国籍规定，但适用范围相对狭窄，主要涉及因恐怖主义、颠覆宪制秩序等特定严重罪名被最终定罪的情形，且通常针对通过婚姻、归化或成年选择等方式取得国籍的人。若要把其他严重刑事犯罪广泛纳入撤销国籍范围，必须修改法律，并将触及平等原则、无国籍风险、宪法保障和欧洲人权法约束等问题。

　　这场争论也暴露出执政联盟内部在安全议题上的不同政治倾向。联盟党倾向于以强硬话术迅速回应公众恐慌，把个案纳入移民管控和身份政治框架，力量党则更强调事实边界和法律可行性，意大利兄弟党方面则把批评重点更多放在地方社会服务和精神健康干预机制上，而梅洛尼本人则与这场争论保持一定距离，作为政府首脑，她既不能轻易否定联盟伙伴的安全议程，也不能让政府被明显与事实错位的强硬表态牵着走。

政策方向遭遇现实拷问

　　此次摩德纳案还与参议院的质询形成了值得观察的政治连接。5月13日的参议院质询，本来是梅洛尼展示政府执政成绩、稳定多数派阵营、回应反对党攻击的重要场合，涵盖税收、就业、南方发展、住房、工资、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能源与国际危机等一系列问题。梅洛尼一方面以数据为政府经济表现辩护，称国家复苏与韧性计划资金支出已取得进展；另一方面也提出，政府在最后阶段将继续推进促进工资和购买力增长、鼓励企业招聘和投资、巩固和提高出生率等政策。更重要的是，梅洛尼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在复杂国际局势中维护国家利益的领导者，表示在当前复杂的经济和地缘政治环境下，应减少党派争吵，把国家利益置于党派利益之前。

　　但摩德纳案突然改变了舆论重心。参议院里，梅洛尼谈的是工资、购买力、产业竞争力、能源和地缘政治；摩德纳街头，公众看到的却是城市安全、精神健康预警、社会边缘化、移民身份认同和政党间相互攻讦。摩德纳案之所以能迅速引爆全国政治争论，正是因为它击中了意大利社会长期存在的困境——意大利需要讨论移民融入问题，但不能直接宣判拥有意大利国籍的第二代移民“融入失败”；需要回应公共安全焦虑，但不能仓促走向“身份归咎”；需要强化精神健康服务和社会预警机制，但这类治理工程远比一句“驱逐”复杂得多。

　　参议院质询中，梅洛尼试图说明政府仍有稳定方向：经济上继续减压，社会上支持家庭，产业上推动投资，对外则在地中海、欧洲和全球事务中寻找意大利的位置。她在希腊纳瓦里诺参加欧洲-海湾论坛时，也延续了类似思路，强调地中海与海湾合作可以成为连接欧洲、非洲和亚洲的战略纽带。可是，摩德纳案迫使她提前抽身，回到地方恐慌和联盟内部争议之中。这或许正是梅洛尼政府执政后期最典型的处境：它仍试图证明自己能够提供稳定、秩序和国家方向，但摩德纳案这样的突发事件却不断影响政府议程，并提醒外界，未来一年多的意大利政治不会只围绕经济数据和外交场合展开，也会被街头突发事件、社会治理短板和执政联盟内部分歧反复牵动。

　　（本报记者 王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