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2日 Fri

画布上的行旅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2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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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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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22日 Fri
2026年05月22日

画布上的行旅

  【边写边画】 

  香港是个弹丸之地,高楼林立,人口稠密,地地道道的商业中心。这是一般人的印象。然而它有40%的面积是郊野公园,有262个大大小小的岛屿,有世界地质公园,据说还有许多秀美的景点还没有开发出来。我在香港待久了,深深地爱上了它。

  新娘潭是我常去的地方,那里依山傍水,瀑布飞溅,溪水潺潺,绿树成荫,是天然的氧吧。尤其是炎炎夏日,来到这里便一洗尘世烦忧。新娘潭还有凄美的传说,总是让我灵感迸发,我在此前前后后画了十几幅油画作品,我真想为它树碑立传呢。一个艺术家难道不应该去开发这样的热土吗?记得有一次,我望着眼前的景色苦苦构思,为了找一个好角度,壮着胆爬上一块横空斜出的巨石,又顺着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往下爬,脚底一滑,一屁股跌入一个坑里,半身湿透了,最糟糕的是手机也不见了,好在脚下只是一个小水坑,如果再往前半步就要跌入深潭了。

  写生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折磨。它磨炼精神——观察力、意志力、敏感度,自然也磨炼筋骨。每一次外出写生,风吹雨淋、跋山涉水是常态,常常需要肩扛手拎十几公斤的画具,步行几公里,一站就是数小时。2023年在阿尔卑斯山的那次写生,令我刻骨铭心。那日,我们匆匆忙忙登上海拔3842米的高峰。大雪封顶,风雪交加,我们马上就有了高山反应,头昏脑涨,沉重的画箱更是令我们举步维艰。同行的朋友略懂医学常识,立刻叫我们坐在石洞里的石块上静心休息一会儿,这才缓过来。缆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到我们的装备,热情地指点,为我们找到了一个绝佳位置。我安安静静地画了两个多小时,眼前群山连绵,雪花翻滚,天地相接,皑皑一片,周天寒彻。这种美景,无法用笔墨描绘,也无法用语言表达。飞舞的雪花经常打在脸上、画布上。画笔在舞动,色彩在跳跃。我尽情享受着天地间的美妙,真切感受到天地与我联结在一起了。直到画完,我才感到双腿发软,全身无力,原来,忘记带上面包,忘记吃午餐了!而我患有高血压,且已是古稀之年。好在同行的画友端上了一杯热朱古力,这可谓救命丹!这张在阿尔卑斯山现场写生的油画,自然成了我写生之旅中一幅难忘的作品,我一直将它挂在画室。

  我写生都不打素描稿,喜欢“单刀直入”——好像已经养成一种习惯,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实际上我很多时候是在打腹稿,平常走在路上,在公园散步,或者到名山大川游玩,脑子里永远在留意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有时一个小石头、一片落叶,也会让我观察很久。当然,有机会就现场画——这是最快乐的一件事情。长时间地仰望、凝视、对话,就像一个小孩子不断被大人教育、启发、拉扯,慢慢地便长大了。

  古人说的“搜尽奇峰打草稿”是非常有道理的,到了晚年,越发感到此言不虚。很多时候,我都是在有意和无意之间画出心中的草稿。古人说的“笔在意先”“意在笔先”,或是“笔意相随”,都是不可多得的意趣。有时,留住即兴的笔触和色彩,再慢慢完善它,不断画出一些细节,不断调整其间的关系,也会成就一幅佳作。

  人与大自然的关系是那么密切,大自然总是在静静地流淌着一股让人不易察觉的柔情。超过一个星期没有去户外,我就会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于是又收拾工具,匆匆上路,也期待画出一幅更好的作品。这是一种心灵的邀约。我相信,每一次相遇都拉近了我与大自然的距离,都能让我发现许多大自然的秘语,这样的发现带来了新的视野。或许这正是许多人追求的人与大自然的共生、共荣关系。

  每一次写生都有难忘的经历。因为那次跌入水塘,我获得了一个绝佳的构图位置,得以完成《古树新春》。我认为这是自己最好的风景作品之一。我深深体会到古人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忍饥挨饿、风雨沁骨可以让我画出一幅好作品,如果跌一跤能让我发现一个奇妙的世界,得到好构图,我觉得太值得了。

  我相信,随着日积月累的付出,一幅幅写生作品会成为生命旅途中的美好回忆。而作品也会日趋成熟,艺术表现力会越来越丰富。大自然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我们也画不出相同的两张人类脸孔。大自然深邃、博大,无奇不有,够我们画上几辈子呢。每一次写生都是一次狩猎行动,可能成功,也可能空手而归,但不会全然没有收获,我总能得到鲜活的、生动的,属于自己的艺术财富,那是AI无法带来的。

  平时在画室里那些令人绞尽脑汁的构图、色彩等问题,大自然很快就能化解。在大自然面前,你会认识到自己的无知,会变得谦卑,你的视野扩大了,你的心胸宽广了,你会认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一株不知名的小草、一粒随风而逝的沙尘。

  虽然自己渺小、平凡,虽然写生的路上充满风雪,但我乐此不疲。

  (作者:林鸣岗,系中国美协会员、香港油画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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