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7日 Sun

百年音路:中国语音学的百年嬗变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7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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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语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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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17日 Sun
2026年05月17日

百年音路:中国语音学的百年嬗变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在2016年5月17日召开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中华民族有着深厚文化传统,形成了富有特色的思想体系,体现了中国人几千年来积累的知识智慧和理性思辨。在我国,有着上千年传统的音韵学,正是这样一门历史悠久、体系完备的学问。中国学者早在1500多年前就提出了汉语音节由声、韵、调构成的观点,并编纂了《切韵》等诸多传世经典,为语音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20世纪初,中国语音学引入现代研究范式,并在声调研究领域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话语体系。新时代以来,中国语音学研究扎根汉语语音事实,提炼标识性概念和理论,构建原创性方法与范式,加强话语体系建设,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今天,本刊特邀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和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的专家,为您讲述中国语音学研究的历程与奥秘。

  语音学,是一门揭示人类语言“声音密码”的科学。语音不仅是语言的起点,更是它的“生命律动”——从古老诗词的吟咏到智能语音助手的回应,始终贯穿于人类沟通交流与文化传承之中。从宏观上看,语音是语言的外衣,它的演变折射出语言乃至社会的变迁;从微观上看,它记录着个体的情绪、身份,甚至性格特征。1925年秋,语言学家刘复(刘半农)自法国归来,带回了当时国际最前沿的语音实验设备,创建了中国第一个语音实验室,中国现代语音学研究由此拉开序幕。百年光阴流转,一代又一代学者从声、韵、调的精细描写,到跨方言、跨语言的深度调查,积累了丰厚成果。他们不仅构建起中国语音学的理论大厦,也为普通话推广、语言教学、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提供坚实支撑。中国语音学从“测声辨调”的起点,走向“智能与认知”的未来,正以自主创新的步伐,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语音学自主知识体系,书写新时代语言科学发展的新篇章。

现代语音学的启蒙与奠基

  语音学,是一门以实验为基石、跨越多个学科领域的现代科学,于19世纪末在西方逐渐成形。1886年,国际语音学协会的前身“语音学教师协会”成立,创制国际音标(International Phonetic Alphabet),一套全球通用的语音标注系统。它为语音研究提供了统一的符号系统,使准确、系统的跨语言比较成为可能,成为现代语音学发展的基石。

  20世纪初,当这门新兴学科的理念远播至东方时,它首先遇到的,是中国历史悠久、体系完备的传统音韵学。早在1500多年前,中国学者便已认识到汉语音节由声、韵、调三要素构成,先后编纂出《切韵》《中原音韵》等传世经典,为后世语音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步入清代,古代音韵学曾迎来复兴,学者在文献考据与理论阐释上取得诸多成果。然而,这一时期的语音研究更多的是停留在纸上的音韵之辨,与日常生活的真实口语相距较远。进入20世纪,白话文运动与国语运动兴起,传统音韵学已难以适应语言现代化与社会变革的时代要求。为回应时代呼唤,西方语音学的引入与现代语音研究范式的建立,成为中国语言研究转型的关键一步,也由此开启了中国现代语音研究的新篇章。

  不同于传统音韵研究,现代语音学关注活的语言,强调通过实验仪器对当代口语语音进行描写和记录,对语音的物理属性、生理特征与感知机制进行共时分析。中国语言学家刘复和赵元任是第一批开创性地将现代语音学的研究方法应用于汉语研究的学者。

  20世纪20年代,中国语音学先驱刘复留学欧洲期间发明“声调推断尺”,首次将汉语声调这一语言学概念,纳入可测量、可分析的物理框架。他利用浪纹计——一种能够将声音高低、强弱转化为可视声波的仪器——对12种汉语方言声调进行了系统考察,并于1925年出版了我国首部实验语音学专著《四声实验录》,开创了用科学仪器研究汉语的先河。与此同时,赵元任发现国际音标在刻画汉语丰富的声调系统时力有不逮,于是创造性地提出了“五度值标记法”,完美解决了汉语声调的描写难题,并成为研究世界语言声调的通用工具。他还着手探讨汉语声调与语调的关系,提出“大波浪—小波浪”理论,初步建立了汉语语调理论体系。由此,中国语音学在研究方法上与国际标准接轨,并在声调研究领域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话语体系,可谓中国现代语音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启蒙与发端。

  同时,中国语音学的实验研究开始走向系统化与制度化。1925年,刘复在北京大学创建“语音乐律实验室”;1928年,赵元任在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创立“实验语音学实验室”,并带领吴宗济、丁生树、杨时逢等开展系统的汉语方言语音调查。虽然这一学术探索因战乱一度中断,但其奠定的研究范式与科学精神,为中国语音学的后续发展打下了深厚的学术根基。

从“听得见”到“看得见”的语音学革命

  20世纪中期,物理学和工程学的突破为语音学带来了革命性转折。随着声谱仪的发明,尤其是20世纪40年代贝尔实验室推出的语谱图技术,语音信号第一次被可视化、可量化,研究者得以“看见”声音。生理语音学也迅速发展,X光成像技术被引入语言学,使学者能够直观地观察发音时口腔的内部结构与运动。实验技术的革命为语音学从经验性描写走向精确实验科学提供了关键工具与方法支撑。语音学逐渐从依赖感官的主观描述,走向了更加客观、精确的实验科学,向着揭示人类语言奥秘的科学高地迈进。

  伴随科技进步的浪潮与时代变革,中国语音学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国家语言战略发展与社会科学体系建设进程中,获得了党和国家的大力支持。1950年6月,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成立语言研究所,周恩来总理任命罗常培先生主持工作。罗常培主张“解决积疑,可资实验以补听官之缺;举凡声韵现象,皆可据生理物理讲明”,并组建语言实验小组,利用实验仪器研究汉语普通话、方言、民族语言,在国家推广普通话进程中发挥了引领和服务作用。

  1956年,为了了解欧洲先进的技术,中国现代语音学开创人吴宗济先生经苏联赴瑞典、丹麦,引进了一系列先进声学设备,并亲自研制腭位照相装置,与医院合作录制了普通话X光成像生理数据。通过这些现代化的仪器和实验方法,语音学家将“转瞬即逝”的人类口语语音用图像和数据“呈现”出来,从而实现了更为精准和客观的描述,研究的重点也由声调延伸至对元音、辅音以及音节结构的系统研究。1978年,林焘教授在北京大学中文系重建了语音实验室。这一时期,中国的语音学研究高速发展,涌现出一大批重要成果,包括《普通话语音实验录》《普通话发音图谱》《实验语音学概要》《语音学教程》等,标志着中国现代语音学研究的系统化与科学化。

  更值得一提的是,中国语音学始终立足服务国家战略。1987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杨顺安成功研制出国内首个基于语音规则的共振峰语音合成系统,为中文语音合成技术奠定了重要基础,标志着中国语音学从实验室走向社会,从语言科学迈向语言工程。

  可以说,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语音学研究,以实验和技术为桥梁,将语言研究纳入国家建设的总体布局之中,为新中国的语言政策、普通话推广及民族语言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计算机时代的语音研究新格局

  中国语音学的第二次腾飞,与计算机技术的蓬勃发展和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进密不可分。随着国际学术交流的不断深入与科技领域的发展,计算性能与存储能力提升,成为推动学科发展的核心引擎。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计算机及语音分析软件的普及与开源,使过去依赖昂贵设备的声学分析变得简便易行。与此同时,发音生理研究设备也迎来升级:喉头仪、电磁发音仪相继问世,超声成像技术从医学领域拓展至语音学研究。越来越多高校与研究团队得以开展系统的语音实验研究,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了广泛而活跃的学术网络。

  中国语音学研究主要沿着记录描写、理论构建和应用研究三条脉络发展。

  第一,过去的研究多依赖田野记录和静态描写,而计算机的引入使得大规模语料库建设成为可能,极大提高了语料保存和比较分析的系统性。语音研究的范围从普通话扩展至各地方言及少数民族语言,这不仅丰富了我们对中国语言文化的理解,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语音资源体系,也为推动国家通用语言的规范化和推广普及提供了重要参考。

  第二,基于本土语言事实的理论创新不断深入。中国学者以中国语言中丰富的声调、变调现象为突破口,对国际主流理论实现了补充与超越。汉语普通话与方言的声调、语调研究取得显著进展,其中,轻声与连读变调、语调成为研究重点。中国学者在赵元任研究成果的基础上,逐步构建起一套更贴合汉语实际的系统性韵律理论。

  第三,紧密结合实践的应用研究。在语音数据库建设、语音识别与合成技术研发等方面,逐渐形成理论研究与工程实践紧密结合的发展格局。2000年前后,吴宗济先生携手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研究团队,将汉语语音学的理论成果应用于中文语音技术,推动国产中文语音技术在国际前沿领域取得自主突破,并迅速应用于社会生产实践。语音学研究成果在全球语音技术竞争中发挥关键作用,使中国在语音技术领域获得战略主动权。

多领域融合与拓展

  当代语音学研究的视野,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实验描写,展现出多学科交叉的蓬勃景象。一方面,语音学与语言学内部的多分支研究形成了更加紧密的联系。与社会语言学的结合,探讨地区差异与个体身份在语音变体中的体现;与历史语言学的结合,借助言语感知与产出机制的研究,揭示语音演变背后的深层规律;与句法、语义及语用学互动,探究语法结构、语境因素与语音韵律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语音学的研究边界不断延伸,与医学、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领域深度融合,展现出语音学的重要应用价值。在医学领域,被广泛应用于发音障碍、听力障碍、精神障碍患者以及非典型发育儿童的言语康复与干预;在脑科学领域,通过脑电、磁共振成像等技术手段,揭示人类言语感知与产出的神经机制,探索大脑如何加工语音信号;在司法鉴定领域,被用于身份鉴定与案件调查。在人工智能领域,二者的深度融合正在使语音学从“解释人类语音”迈向“让机器理解人类语音”的新阶段,成为人工智能时代语言科学的重要支点。

  随着跨学科融合的不断深入,中国语音学研究不仅丰富和完善了当代语言学理论,也成为语言学创新研究范式转变的排头兵,在推动国家语言文字事业现代化、促进科技创新与社会服务方面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

  回望百年,中国语音学的发展,宛如一座贯通人文与科技的桥梁,在技术进步的推动下不断拓展研究边界、革新研究方法。百年音路历程,始于对声音本身的追问,走向对“人何以成为人”的深刻回应。这条从“听”到“看”、从“析”到“创”的道路,不仅是学科的生长史,更是一面折射中国现代学术自立自信的时代之镜。在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背景下,人工智能与实验技术的迅猛发展为中国语音学的创新创造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未来,中国语音学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坚持服务国家战略和现实需求,扎根汉语语音事实,凝练具有鲜明中国特色和国际影响力的学术概念与范畴,构建原创性的理论框架、研究方法与分析范式。下一个百年,声音的故事,仍将在人文、科学与国家需要的交响中,持续谱写。

  (作者:陈树雯、李爱军,分别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语言学重点实验室助理研究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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