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6日 Sat

从中华元典的“四书”到东亚经典的《四书》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6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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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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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16日 Sat
2026年05月16日

从中华元典的“四书”到东亚经典的《四书》

  “四书学”因其兼具经学与理学的双重属性,备受学者关注。那么,该如何看待四书所包含的四部经典呢?我们认为,当以“四书”来指称各自独立的《论》《学》《庸》《孟》四部元典,以“《四书》”来指称作为整体的理学经典体系。她从先秦邹鲁大地产生,后又成为东亚儒家文明共同体的核心经典,深刻影响了东亚文明的发展进程。

“元典时代”视域中的“四书”

  理解“四书”的文明史意义和地位,必须将之置于文明时空的视域加以考察。

  首先,“四书”产生于春秋战国时代。长期以来,学者喜欢使用德国哲学家雅思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对其进行界定。而随着文化自信的增强和文明史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对“轴心时代”理论进行反思。我们认为,这一时代当以“元典时代”命名更为周全、合理。理由如下:第一,中华文明精神元典于此时创立。“元典”概念始于20世纪90年代,由冯天瑜先生提出。“元典”之“元”具有始、首、基本、原、长、正、大、善、美、上、宝等意,较“原典”意蕴更丰富;“元典”之“典”不仅包括《易》《诗》《书》《礼》《春秋》“五经”,又包括《论》《孟》《老》《庄》等典籍,较“经典”内涵更宽泛。第二,“元典时代”既能凸显春秋战国时代的文明突破与转型,并与此前的“王官时代”及此后的“经学时代”形成中华文明的“三段论”;又能显示春秋战国时代与“王官时代”“经学时代”的连续性和一体性。这是“轴心时代”的概念无法比拟的。

  “四书”产生于“元典时代”,属于中华元典。其兼具“经”与“子”的双重属性,又与六经与诸子典籍不同。“子”的属性使其能作为“百家之一”而“开新”,实现对王官学的突破与转进;“经”的属性使其能为“六经之阶梯”(《朱子语类》卷一〇五)而“守正”。因其兼具“经”“子”,是对六经的综合提升和系统转化,故朱子言:“《语》《孟》《中庸》《大学》是熟饭,看其他经,是打禾为饭。”(《朱子语类》卷一九)

  其次,“四书”产生于邹鲁地区——“元典时代”的核心区域。王钧林先生曾提出文明的“两个中心说”,即春秋以“洙泗”流域为中心,战国以“稷下学宫”为中心。而笔者以为,“文明中心”只有一个,即邹鲁地区。邹鲁之地是周代礼乐文明的东方样板,为儒学的诞生提供了丰沃的文化土壤。司马迁云:“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史记·货殖列传》)班固云:“济济邹鲁,礼义唯恭,诵习弦歌,于异他邦。”(《汉书·韦贤传》)从孔子到孟子几代儒门圣哲,晚年都返归邹鲁,著书立说,四书便是这些大儒思想的结晶。“邹鲁之士,缙绅先生”,规模庞大,气势恢宏。邹鲁,俨然成为当时的思想文化和学术中心。直到汉代,邹鲁“守经学”(《汉书·邹阳传》),依然是学者仰慕的昌盛之域。

  因诞育儒家圣贤孔子与孟子,邹鲁也成为一种象征儒家文明的地域符号,中国乃至东亚各地称为“海滨邹鲁”“东南邹鲁”“海外邹鲁”“山中邹鲁”“海东邹鲁”“小邹鲁”等的地区多达几十处。英国传教士、驻中国领事李太郭曾对徐继畬提出:“欧罗巴文士游学者,不于希腊,即于犹太,盖泰西弦诵之区也……雅典最讲文学,肄习之精,为泰西之邹鲁。”如果理解“邹鲁”的文明史地位,可以将西人的说法倒转过来,即“邹鲁,东方之雅典”。国际学术界艳称“雅典文明”,我们亦可将“邹鲁文明”作为一种文明类型看待。而“四书”便是产生于邹鲁文明中的元典。

东亚儒学共同体视域中的《四书》

  关于“东亚文明”,学术界有“东亚世界”“东亚儒家文化圈”“东亚儒学”等不同称谓。日本学者西嶋定生提出“东亚世界”以汉字、儒学、律令制度、佛教为四大要素。韩昇教授认为,东亚世界形成于汉唐时期。而儒学史视野中,形成具有文明共同体意义上的东亚,则始于11世纪以后理学在东亚各国的传播。牟宗三和杜维明先生都提出过“儒学三期说”。杜先生在《现代精神与儒家传统》中说:“从大的趋势来讲,从先秦源流到儒学发展成为中国思想的主流之一,这是第一期;儒学在宋代复兴以后逐渐成为东亚文明的体现,这是第二期(这一期一直延续到19世纪末)。”“四书”作为邹鲁文明诞育的元典,在此时成为东亚儒学共同体的经典。

  究其原因,关键在于三点。其一是四书的体系化,即“四书”到《四书》的过程。经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的整合与诠释,《四书》开始作为整体性概念被接受,作为体系性经典被诠释。《四库全书总目》“四书类二”称:“后来四书讲章,浩如烟海”“当时程式,以四书义为重,故五经率皆庋阁,所研究者惟四书,所辨订者亦惟四书。”这表明《四书》已经后来居上,“由汉至宋之经术,于是始尽变矣”。正如钱宾四所谓:“把《四书》放在《五经》之上,这是开天辟地学术思想里的大革命。”不仅中国如此,《四书》在整个东亚也成为共奉的经典。黄俊杰先生认为,在东亚儒学共同体“寓一于多”的格局中,朱子学几乎成了东亚儒学的“公分母”。朝鲜、越南、日本等地相继出现形态各异的四书学,其经典诠释皆有极高的思想史与哲学史价值。

  其二是元典的经典化。在朱子合编《四书》之前,“四书”唯一有《论语》可视之为“经典”。《论语》的地位,在汉代已与五经相近。《汉书·艺文志》中,《论语》入“六艺略”而非“诸子略”,汉文帝时又立有“传记博士”。汉儒视《论语》为“五经之錧辖,六艺之喉衿”(赵岐《孟子题辞》),东汉时已有将《论语》纳入“七经”之说。唐代石经《论语》刊刻,《论语》正式置身经典。早期的《大学》《中庸》虽存于《礼记》之中,但影响有限;《孟子》除了赵岐《孟子注》外,亦无其他诠释之作。而朱子的贡献在于使“四书”体系化的同时也使之经典化了:这种经典化的根据是其所承载的儒家文明的纲要与主旨。四库馆臣言:“内圣外王之道备于孔子,孔子之心法寓于六经,六经之精要括于《论语》。……故《论语》始于言学、终于尧舜汤武之政、尊美屏恶之训。《大学》始于格物致知、终于治国平天下。《中庸》始于中和位育、终于笃恭而天下平。《孟子》始于义利之辨、终于尧舜以来之道统。圣贤立言之大旨,灼然可见。”(《四库全书总目》“四书类二”)随着儒学在东亚世界的传播,东亚世界形成了“从经典出发思考”的传统。11世纪以后,《四书》在东亚各国都被视为经典,成为价值观念的源泉和典章制度的依据。日本古学派的伊藤仁斋甚至称《论语》为“最上至极宇宙第一书”,由此可以一斑窥豹。

  其三是经典的制度化。儒学的第一期发展,是五经的时代。而儒学的第二期发展,则是四书的时代。陈寅恪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二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这一判断不仅适用于中国,而且也适合东亚。自儒学在汉代立为官学以后,儒家经典便成为中国政教传统的依据。11世纪以降,儒学逐渐成为东亚文明主流,立书院以传播经典,设科举以选官取士,成为东亚诸国的共同传统,中国之外,尤以李朝的朝鲜,李朝、黎朝、陈朝和阮朝的越南,《四书》的经典化与制度化程度最深。与此同时,《四书》所倡导的仁义、忠孝等价值观念也深入传播到社会各阶层,对东亚各国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四书》塑造了东亚价值体系,也成为东亚士人的精神原乡。

  (作者:宋立林,系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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