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抹额

【谈文绎史】
在古典小说《红楼梦》里,不乏传统头饰“抹额”的身影。王熙凤以“围着攒珠勒子”之姿初展风采,贾宝玉则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气派登场。借尺寸之物,曹雪芹既揭示出时令特征、人物身份与性情特点,又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
抹额一名“勒子”,别称还有“眉勒”“脑包”“头箍”等,是古人围在额前用以御寒或装饰的首饰,多以黑绒制作,加缀珠翠或绣刺花纹图案。有中间宽而两端窄和中间窄而两端宽两种常见造型,后者在使用时多将两耳遮盖而兼具御寒之用,故又名“暖额”。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抹额就已存在。到了明清时期,抹额已十分盛行。当时的贵族妇女、平民老妪和儿童额间常系戴此饰物。清代冠服制度森严,抹额却常以家常面貌出现,看似随意,不像朝珠、补服那般显贵,在穿戴上却也暗藏玄机。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一件清代“金累丝镶玻璃宝石云蝠纹眉勒”,宽不过二寸,用去黄金六钱七分,累丝龙鳞凡二百一十四片,片片以“米”字焊点固定,灯影下闪作“万福流云”。据清宫造办处档案记载,同一式样,亲王福晋可用“全金”,贝勒夫人则须“金镶银”,再下改银鎏金,等级分明。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仅用几笔闲文,便道尽了“额上春秋”。作为“脂粉队里的英雄”的王熙凤,第六回出场时“带(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短短十余字,点出了季节、场合和身份。冬令用貂,家常用珠,貂暖珠灿,“攒”而非“嵌”,彰显其尊贵身份。
作为荣国府贵公子贾宝玉,在第三回“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在第八回“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金抹额”彰显了宗室少年的雍容,而在第十五回宝玉则“勒着双龙出海抹额”,这是应北静王召见时所换,素辉内敛。三次描绘虽略有差异,但抹额的纹样皆为“双龙图”。双龙寓意吉祥尊贵。贾宝玉佩戴的双龙图抹额,夔龙相向,共衔一珠,既点明了宗室少年“承祧守器”的身份,又暗示了他与皇室的某种联系。
第八回,宝黛二人探望宝钗时,被薛姨妈留待茶饭,饭毕,宝玉在穿戴大红猩毡斗笠时,黛玉亲手为他整理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轻轻一掖,胜却万语千言。这种以小见大、以细微动作传递深厚情感的写作手法,也正是《红楼梦》的魅力所在。
作为贾府老祖宗的贾母,作者对其抹额并无正面着墨,只提到鬓发、簪钗、帽、帕等。但参考清代《扬州画舫录》中“老年妇人用黑绫额帕阔三寸”的记载,可以想象,贾母戴着深色眉勒,压着银发的端庄稳重。87版电视剧《红楼梦》依据清代贵族老年女性服饰特征,特给贾母设计了黑绒、镶宝的宽边抹额造型。总之,抹额在《红楼梦》中不仅是装饰品,更是文化符号和身份象征。
在清代造办处,制作一条攒珠金抹额,涉及画样、打版、裁纳上绷、绣熨、累丝制纹、攒珠嵌宝、点翠、滚边等多道工序,跨绣作、金玉作、裁作三处,匠役少则六七人,工期一月有余。宝玉勒的“二龙抢珠金抹额”,其“累丝”工艺堪称金属微雕。须先将黄金拔至0.2毫米粗细金丝,以掐丝镊弯出云头龙角骨架,再用“芝麻焊”点焊固定,焊点直径不超过0.1毫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金累丝镶玻璃宝石云蝠纹眉勒”,今人以放大镜观之,仍难见焊痕。再如王熙凤的“攒珠勒子”,攒珠是一项珠玑密攒、聚宝成辉的细金工艺,其精髓在于“攒”——非单颗镶嵌,而是将上百颗莹润珍珠或宝石,依纹样精密排列,聚散如星斗,形成富丽流动的视觉韵律。匠人须先在累丝制成的金质底托上,以“锼弓”镂出缠枝或云蝠暗纹为衬,再用发丝般的金丝掐出“米珠框”与“八爪镶”。每颗珍珠的镶口皆需有匠心:孔洞以珍珠钻悉心钻磨,孔径须毫厘不差,方能嵌珠稳固又不伤珠体;继而用极细金爪如柔指环抱。“点珠镶”时,焊药细如尘芥,火灼即合,不熏珠光。最终,珍珠需依大小、色泽、晕彩逐一拣选排列,或依宝相花层叠铺展,或随蔓草纹蜿蜒流动,灯光摇曳时,珠光与金辉彼此浸润。
另外,抹额中的刺绣亦见功夫。如京绣“拉锁子”专为贵族日用而创,每厘米扣打二十环,耐磨而不抽丝;苏绣“一丝劈十六”的晕色针,能让花瓣从胭脂过渡到雪白,和色无痕。这二寸抹额的道道工序,一环细于一环,折射出中国传统手工业的分工之细、标准之严。
今日,我们解读古人的额上风华,仍可被那匠心锦绣的东方之美所震撼:原来一条丝带,也能藏下重重工序、四时流转、千言万语。我们在《红楼梦》的字里行间重抚金丝翠羽,仿佛仍能听到风在流动,看见一抹锦绣于额间生辉。
(作者:张明明,系北京语言大学讲师、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