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5日 Fri

中国文化里的时间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5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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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光明文化周末·文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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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15日 Fri
2026年05月15日

中国文化里的时间

  时间,是显示事物发生顺序和持续过程的概念及参数。它对我们人类的重要性,与四处弥漫而不可或缺的空气一样。任何人都无法脱离时间而存在。时间的刻痕,记下我们降临人世的日子和次第;时间的流逝,改变我们人生的场景和岁月;时间的绵延不绝,衬托我们生命旅程的短暂及遗憾……

  我们生活于时间之中,但时间对我们而言,却是难以解答的千古之谜。时间以秒、分、时、日、月、年等计量,可那被计量的东西是什么?

  我们其实无法说清时间到底是什么。它究竟是一种客观存在,还是一种以虚为实的虚无?进而言之,时间是否只是一种人为的虚构和创造,是人们为把握和说明世界秩序而建构的一种主观认知体系?追究和回答这些问题,就像手捧一片冰清玉洁而结构精妙的雪花,在你观察和研究它的同时,它已在你的掌中和指缝间消融,让你四顾茫然又徒唤奈何。

  尽管我们难以科学解答时间是什么,但它无时无处不在的事实,显示其无比重要且无法回避,这让我们不得不青眼相待,哪怕只是对其在既往传统中的多彩呈现稍加考察和梳理,也可透显中国人心灵世界的丰富多彩和中华文化的渊博精深。

尊时与惜时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步入农耕文明的国家之一,农业生产需要掌握农事节令,因此古人十分注重观察天象,逐步形成比较完整的天文历法。距今三千多年前的殷商甲骨卜辞,就有某些星宿之名和日食及月食的记载。《尚书》《诗经》《春秋》《左传》《国语》等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典籍,已有较多关于星宿和天象的描述,可知天文节令知识在当时已较为普及。顾炎武《日知录》卷三十“天文条”云:

  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天”,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晨”,儿童之谣也。后世文人学士,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

  西汉中期辑录战国至汉初文献的《礼记》,有《月令》专篇,按阴历十二个月,依次记叙每个月的日月星辰运行、节令气候变化、动植物生态,以及国家根据时令和物候情况,下达指导生产安排和月中行事的政令。这种政令的制定过程,《礼记·月令》解释说,在季冬之月,“天子乃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

  《月令》“以时系事”,将每月自然节律与社会活动按时间对应编排,其内容丰富而切乎实用。如孟春之月的“月令”:东风吹拂,冰雪消融。蛰虫开始活动,鱼儿跃上水面,鸿雁从南方飞来,草木萌发生机。王命布农事,田间郊野,因地制宜,播种五谷。此月之内,禁伐林木,禁毁鸟巢,以保护树木和幼鸟生长。此月,勿聚集众人,勿兴兵打仗,以不妨碍农事。

  作为我国较早系统把握自然时令和物候生长关系、指导民众生产和生活的著述,《月令》因合乎自然节律和切乎实用的功能引起广泛重视。同时期和此后,还涌现不少类似的著作,有些直接以“月令”命名,如东汉有《四民月令》,唐代有《唐月令》,明代有《广月令》《养馀月令》,清代有《御定月令辑要》等。这不仅反映了古代先民“顺天应人”的时令观念,也反映出他们对节候时间的观察研究已达到相当深入细致的程度。

  中华民族具有尊重客观规律的传统。班固在《汉书·河间献王传》里,便提出“实事求是”的理念,唐代颜师古为其作注说:“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这在岁时观念上表现非常明显,《周易·艮卦》爻辞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汉书·李寻传》亦说:“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阴阳,敬四时,严月令。”

  尊时,不仅是中华儿女日常生产生活遵循的共识和原则,文人在著述中表达的客观时间,也力求规范和准确。譬如,《庄子·逍遥游》云“朝菌不知晦朔”,意为生命极短的菌类植物根本不知道一天的时光。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诗句“三五二八时,千里与君同”,这里“三五”指小月的十五日,“二八”指大月的十六日,此时月亮正圆,清辉朗照,彼此相隔千里,仍沐浴同一片月光。苏轼《前赤壁赋》的开篇之语“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不仅交代了具体的年和月,还以古代历法的专用术语“既望”,点明日期为该月的十六日。凡此种种,均表明中国人有较强的时间观念。

  中国文化讲究遵守时间,更强调爱惜时间。《论语·子罕》有句名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面对滚滚东逝的河水,发出时光岁月就像河流一样昼夜奔腾不息的浩叹。这是他作为一位旷世哲人,对宇宙浩渺、人生有限的感慨,更是对韶华易逝、时不我待的自警。康有为《论语注》阐释此句意义说:“天运而不已,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运乎昼夜未尝已也,往过来续无一息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强不息。”

  这种珍惜宝贵时光、奋发自励自强的思想,如阳光普照大地,在中国文化的沃野和莽林里,到处可见其耀眼的光芒和摇曳的倩影。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争分夺秒、只争朝夕、见缝插针、席不暇暖、转瞬即逝、雷厉风行、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寸阴尺璧、囊萤映雪……这些成语典故,无不凸显中国人的惜时精神。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头方悔读书迟”;“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这些告诫人们惜时的谚语和诗句,如穿越千年的晨钟暮鼓,至今仍在中华儿女的心头回响。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

  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明代诗人钱福在《明日歌》里以自己切身感受为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劝告世人珍惜每一天,不要蹉跎岁月、在等待明日中浪费宝贵光阴。这使我想起现代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所说的“此身、此时、此地”的“三此主义”:此身应该做而且能够做的事,就得由此身担当起,不推诿给旁人;此时应该做而且能够做的事,就得在此时做,不拖延到未来;此地应该做而且能够做的事,就得在此地做,不推诿到想象中的另一地位去做。这种“做人信条”,可说是中华文化务实惜时精神的生动演绎。

短暂与永久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如周流不殆、善利万物的水流,既能够蓄势而动,又善于随物赋形。需要激流勇进时,它如三峡湍流澎湃向前;需要休养生息时,它似西湖静卧碧潭如镜;需要且行且停时,它若潺湲溪流,悠扬随意而曲尽变化。

  如果说上述尊时与惜时的理念及作为,主要偏向儒家积极济世的立身主旨;那么这里所谈短暂与永久的意识及行为,则更多靠近道家虚静澄怀的做人态度。如果说前者在亦动亦静的人生跋涉中,更多倾向于“动”;那么后者在亦动亦静的人生旅程里,则相对接近于“静”。

  《庄子·知北游》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这是说,人生在世只是天地间的匆忙过客,如骏马跃过狭窄空间一样短暂,刹那而已。庄子站在天地辽阔、岁月悠长的广袤时空背景上,甚至认为人长寿也好,短命也罢,其实没有多大区别,不过都是瞬间罢了(“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

  时光悠悠,人生短暂,庄子对时间与人生关系的看法,在中国文化里颇具代表性。早在《诗经·曹风·蜉蝣》里,便有“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的诗句,描绘蜉蝣朝生暮死的短促命运,传达诗人因人生短暂而忧心忡忡的慨叹。晋朝傅咸的《蜉蝣赋》,承续蜉蝣“不识晦朔,无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的话头,仍是抒发人生短促的忧愁。宋代苏轼《前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将人类生命在自然宇宙中的短暂和渺小,表现得沉郁顿挫,感慨遥深。

  这种感慨在中国诗歌的璀璨天空中,如繁星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屈原《离骚》)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阮籍《咏怀·其六十二》)

  长绳难系日,自古共悲辛。黄金高北斗,不惜买阳春。石火无留光,还如世中人。即事已如梦,后来我谁身。(李白《拟古十二首·其三》)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将进酒》)

  自然时光的无穷无尽,愈发映衬人生岁月如朝露般转瞬即逝。杜牧《池州送孟迟先辈》诗句云:“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面对这种与生俱来的窘迫压力,诸如儒家人生态度昂扬者,更多张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思想,在充分珍惜和利用时光中提高人生的效率及价值。与此不同,不少偏向道家或随着年岁增长转向道家人生态度者,则从儒家编织的客观社会时间的罗网中挣脱出来,更多重视主观个体生命意识对时间的感受和体验。《庄子·齐物论》云:

  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这是对那些被欲望和俗念困扰、终日陷入名利和外物之争者的讽刺,也是对他们终日忙碌、身心受到折磨状态的否定。《庄子·养生主》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在庄子看来,做善事不去贪图名声,做恶事不要触犯刑律,就像任督二脉遵从自然中正之路周流不息一样。这样可以保护自身、保全天性、不给父母留下忧患、赡养亲人,就可以终享天年。

  于是,撇开世事的纷扰、摆脱名利的纷争、抛却历史的沉重、看破未来的虚幻,强调重视现实,着力把握住当下感性生活,成为许多人生存的常态选项。我们在相当多的传统诗词中,可以见到这一选项的音律和韵脚:

  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陶渊明《游斜川》)

  尔恐碧草晚,我畏朱颜移。愁看杨花飞,置酒正相宜。歌声送落日,舞影回清池。今夕不尽杯,留欢更邀谁?(李白《宴郑参卿山池》)

  人生百年内,疾速如过隙。先务身安闲,次要心欢适。(白居易《咏怀》)

  巫峡迢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李商隐《过楚宫》)

  当然,也有眼光高远博大者,虽然从广漠无垠的时空中见到人生苦短、繁华难久,但不是失望消沉、及时行乐,而是反其意而用之,拓展出别开生面的新境界。初唐诗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有名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诗中的人生,已不是指一个个个体生命,而是指代代相传、难以穷尽的人类生命旅程。这就大大超越了对个体生命有限的抱憾和悲叹,而是转化为对世代相续的“大人生”的肯定和礼赞。其中尽管隐含怅惘和感慨,却充盈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待,透显出宽阔的胸襟和深沉的哲思。

  说到超越具体时间,不能不提“烂柯忘归”的典故。南朝任昉《述异记》、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均记载,樵夫王质入山伐木,遇几个童子弈棋,观棋片刻后欲回,发现木头斧柄朽烂,归乡时人间已历数代。这自然只是一个传说,但其所蕴含“山中一日,人间百年”的时间观念,在中国文化的长河中却激起无数浪花:

  主人善止客,柯烂忘归年。(钱起《过瑞龙观道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两客争棋烂斧柯,一儿坏局君不呵。(黄庭坚《记梦》)

  还家常恐难全璧,阅世深疑已烂柯。(陆游《东轩花时将过感怀》)

  洞里仙人笑客痴,斧柯烂却忘归时。人间宇宙无穷事,只似山中一局棋。(张以宁《衢州咏烂柯山效宋体》)

  凡此种种,如《淮南子·原道训》所言“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表现了古代先贤对时间悠长的敬畏,对世道变迁的敏感,以及对人事难料的洞悉和担忧。

  这种既超脱于自然时间、又迥异于人间实际时间的认识,或许可称之为主观相对论时间。它不同于客观时间,是人们的想象创造,在古代诗词中却不乏山鸣谷应的回响:“自是人间一周岁,何妨天上只黄昏”(崔涂《七夕》);“洞里仙人方七日,千年已过几多时”(张联奎《七夕》);“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李贺《梦天》);“笙歌暂向花间尽,便是人间一万年”(曹唐《小游仙诗》);“长空淡淡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杜牧《登乐游原》)……这些诗句中,蕴含着对自然时空亘古往复、永久运行的崇拜,以及对道家主张顺时而动、适可而止的认同,也寓意着人们希望忘却时间流逝和世俗纠纷的烦恼,追求心灵和精神的自由飞翔。

崇古与开新

  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生命的一次性和生活的不可重复性。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表明时间作为宇宙中单向行驶的标识,始终处于变化运动之中,也说明人生旅程乃至整个历史演进所持的是一次性船票,即过即逝、用过即废。我们把已经逝去的称作过去,尚未到来的称作未来,停留于当下的称作现在。

  尽管时间从未片刻停留,当下转瞬成为过去、未来即刻变为现在,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把时间划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个部分。

  以儒家思想为主干的中国文化注重务实和现实人生。在对时间之轴的把握上,中国人一般不对未来作过度的驰想,而是更多注重脚踏实地,立足现实,镜鉴历史,努力做好当下,迎接美好未来。中华文化更信奉:不负昨日事,不枉今日景,才能走好明日路。这种对过去、现在、未来三者关系的理解和实践,使中国人在着力做好现实的前提下,一方面珍视历史,认为“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另一方面又看重开新,相信“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崇古的思想,早在春秋晚期孔子垦拓中国文化原野时,便埋下生命力旺盛的种子。《论语·述而》篇云“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孔子所说“好古”,主要指祖述尧舜周公,尊崇古代先王之道,表达他传承圣人经典而不妄自独创,笃信古道而好学不倦的态度和精神。显然,孔子的“述”和“作”,即他的文化意识和文化关怀,或者说他对文化阐释的原则性要求,总体倾向于文化继承,倾向于尊重古人智慧。

  这种崇“古”的倾向,在中国文化传统中颇有势力。尤其每当人们对现实文化发展不满时,往往回眸过往,从历史中寻求矫正的路径。被誉为“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唐代古文运动,提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明代复古思潮等,均在中国文学史上产生较大影响。至于日常俗谚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世道衰微,今非昔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羲之书法晚乃善;庾信文章老更成”,以及古道热肠、老马识途等成语,都弥散着尊古的气息。

  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杜甫《可叹》)

  千古雄文造圣真,眇然幽思入无伦。(王安石《扬子》)

  收拾从来古锦囊,今知老将敌难当。(黄庭坚《将次施州先寄张十九使君》)

  莫言诸葛成何事,万古忠言第一流。(胡安国《赤壁》)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万古长不磨,云山并烟水。(赵公豫《廿四桥》)

  这些信手拈来的诗句,无不透显出先贤对古时、古风、古人、古物的敬畏和推崇。

  在崇古的同时,中华文化又十分注重开新。《诗经·大雅·文王》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大学》指出,此句之意与《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和《尚书·康诰》“作新民”相联系。镂刻于商朝开国君主成汤浴盆之上的《盘铭》,以每天洗澡除垢保洁的日常之事,提醒自己每日以德润身,才能不断进步和兴旺。“作新民”指教育感化使人不断自新。宋代理学家程颐说:“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河南程氏遗书》)这种“日新”思想,是一种人生智慧,也是一种治国理念,它使中华文化具备与时俱进的可贵品格。

  中国古代诗文创作,反映这种“日新”或曰“开新”思想的佳句,虽非卷帙浩繁,却也俯拾即是:“旧来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诗谁与传”(杜甫《因许八奉寄江宁旻上人》);“旌幢独继家声外,竹帛新添国史中”(张籍《送李仆射愬赴镇凤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其四》)……其中最为出类拔萃者,无疑要数清代赵翼《论诗五首》的前两首:

  满眼生机转化钧,

  天工人巧日争新。

  预支五百年新意,

  到了千年又觉陈。

  李杜诗篇万口传,

  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领风骚数百年。

  赵翼吟诗作文,强调“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反对人云亦云,陈陈相因。他以“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为喻,讽刺文坛抱残守缺的现象,在《读杜诗》中说:“不创前未有,焉传后无穷。”他标举独抒性灵、勇于创新的主张,与龚自珍的“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己亥杂诗》)一起,呼唤冲破死气沉沉的僵局,开创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局面。

  崇古与开新,看似矛盾对立,实为事物相辅相成发展的两个方面。在继承中发展,在发展中创新,实质是返本开新、推陈出新,即当下常说的守正创新。

  中国文化里的时间是一个内涵丰富的话题,仿佛曲径通幽、逶迤延展,总是给人观赏惊喜的古代园林。以上漫步,只是游览部分景点,还有时间的秩序、时间的错置、时间的超越、桃花源时间等诸多佳境没有涉足,待他日再作探寻。

  (作者:钱念孙,系安徽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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