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深耕,哲社学科融合步伐稳健

　　“以网络治理研究为例，网络法学生的独特优势，正在于其能成为‘翻译者’，将法律规范转化为可落地的技术与产品逻辑……”本学年初，武汉大学网络治理研究院迎来第五批研究生，老师们就网络法学这一新兴交叉学科与在场“萌新”们作了分享交流。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发表的重要讲话指出，“一些学科设置同社会发展联系不够紧密，学科体系不够健全，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建设比较薄弱”“加快发展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新兴学科和交叉学科，使这些学科研究成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突破点”。

　　记者注意到，十年来，随着新文科建设的推进，不少高校通过学科交叉来探索传统哲社学科专业建设的新路径，学科交叉，正不断推动传统哲学社科学科“焕新升级”。站在新起点上，打破壁垒、深度融合，还面临哪些新挑战？记者进行了采访。

新变局呼唤新范式，单一学科“孤掌难鸣”

　　《山海经》中的神马“吉量”长什么样？对这一问题，南京大学历史学院2022级本科生、强基计划学生耿雪熠有发言权——作为项目负责人，她组建了来自信管、计算机、人工智能、文学院等跨5个院系的项目团队，完成了26本典籍、超300万字神话文本的整理，搭建了一个全新的上古神话数据库，还开发了面向大众的多模态神话AI模型与交互网页。

　　神话文献“故纸堆”变身数据库，想法如何萌生？耿雪熠坦言，通过修读培养方案中逻辑学、社会统计学等跨学科课程，参与python程序设计课程与AI工作坊，培养了她量化与严谨的思维。经过多个项目的历练，她愈加坚信，历史学不再是“死抠文献”，数字技术、跨学科理论的融入能让史料“重新说话”，让研究打开新天地。

　　“新科技革命加速演进，人类生活形态面临转变。哲学社会科学探求的是人之为人的本质、社会发展演进的规律，必然要面对与科技进步相伴生的思想动态、社会观念的更新，要承接重塑人的智力结构的新使命。”浙江师范大学资深教授马陆亭认为，要让新结构解释新现象、应对新变化新挑战，过去单一封闭的学科显然已“孤掌难鸣”。

　　北京语言大学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副院长刘晓海以语言学为例分析，传统语言学以语言本体为主要研究对象，旨在揭示语言的内在结构、演化规律等，是“内向型”的。如今，随着人工智能发展和大语言模型问世，一方面AI已可完成许多过去语言专业人员才能完成的任务；另一方面，面对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推广普及攻坚提质、国家语言能力提升、中文国际传播、国际组织多语人才输送等新任务，需要更多高水平复合型语言专业人才，这已无法依靠传统单一学科支撑，必然要求“外向融合”——广泛吸收融合认知科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数学、逻辑学、经济学、管理学、法学等多学科的理论与方法，升级为新的“语言科学”。

　　“学科交叉，最终还是为了建构自主的理论体系，发掘中国经验，解决中国问题。如脱贫攻坚，西方经济学理论难以解释‘效率’和‘公平’在这一过程中的兼顾，我们通过大量田野调研、数据采集，建设了覆盖832个脱贫县的数据库。今后，通过经济学、数理统计方法的综合运用，为乡村振兴方案效果作预测评估，不就更有底气了？”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副院长安子栋表示，学院近年来建设了脱贫攻坚数据库、家庭能源消费数据库，还联合外院师资设立“国民经济—数据科学”创新人才班、“应用经济—数据科学”及“应用经济—农村区域发展管理”等双学士学位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促进学科交叉互通更有效。

设机构打通新路径，跨界融合“有了抓手”

　　推动哲社学科发展走向“跨界”，高校何为？记者了解到，部分院校探索通过设立校级交叉学科相关机构，打破“院—系”科层壁垒，畅通评价考核流程，在招生、教学、科研组织上鼓励师生打破固有学科边界，根据研究问题的需要促进交叉与互通。

　　“哲社学科属性、研究对象决定了其本来就和社会发展密切相关，所以一定要‘因势而动’，打破原有的、普遍认为应是文科‘专属’的研究思路，充分了解技术发展迭代进程、趋势及其带来的变化。”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先梦涵表示，该校成立了学科交叉高层次人才培养中心，各学科专业教师可瞄准国家战略急需、产业前沿问题自由“组团”申报学科交叉的人才培养项目。中心审批立项后，可按项目招收硕博士学生，以导师组形式对学生进行指导，根据学生成果从属学科专业授予相应学位。

　　“例如，研究公共政策的学生，需要深入某个具体产业领域开展研究，可能交叉到产业经济方向；新闻传播专业学生做的课题可能偏向国际关系、全球治理，在读研期间可以在项目内更换导师，以最后成果方向来授予学位。”先梦涵解释，目前立足学校优势学科，已设立有银发经济、科技伦理等方向的学科交叉人才培养项目。刘晓海介绍，北语2026年度首次在研招中采取了语言科学交叉学科群招生模式，全面整合二级学科招生，促进本硕博贯通的交叉学科人才培养。

　　“近年来，书院的设置改变了过去学生由单一学院培养的模式，如经济学基础课可由多个院系共同开设，促进了教学资源的互通，拓宽了学生的视野；本科生导师制可以让有跨学科深造想法的学生提前接触科研，在导师引导下更合理地进行学业规划；教师集体备课会、知识图谱的建设让老师们集思广益，如成立不久的、针对832个脱贫县脱贫模式进行研究的‘832研究院’，就是老师们‘头脑风暴’出来的！”安子栋说。

　　部分高校推动成立实体或非实体的“交叉学院”。刘晓海介绍，为着力开展“语言学+”，推动语言科学交叉学科建设，学校于2024年进一步整合原语言科学院、语言资源高精尖创新中心和语言学系，成立语言科学与资源学院（语言科学研究院），并于同年开始申报“语言科学”本科专业。复旦大学近年来立足培养精通多个细分领域的全球治理人才，推进建设国际传播与全球领导力学院，其领导班子来自各个学院，共同制定学生培养方案。

　　安子栋表示，基于重要合作课题、跨校跨院系大项目牵引，学科交叉更有“抓手”。他举例，近年来学院应邀参与非洲某国产业发展规划研究，“项目参与学者有做统计出身的，有做经济出身的，有做宏观政策研究的，项目现场不就是学科交叉‘群英会’嘛！”他感慨。

破壁垒需要新机制，顶层设计“保驾护航”

　　采访中，不少专业人士表示，推动哲社学科交叉赋能还存在一些“堵点”。

　　“一是长久以来形成固化的学科圈层，‘出圈’对学者来说面临陌生环境，短时间难以建立归属感，影响其积极性；二是不同学科思维方式和基础知识存在差异，文科学者‘跨界’到理工科难度大；三是部分人文社科学科‘问题属性’‘问题导向’不及工科鲜明，长期在本学科领域内‘打转转’，要走向交叉，难度较大。”马陆亭分析。

　　中国人民大学交叉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龚新奇表示，学科交叉程度和角度的各异导致“评价难”，文科教师数智素养不足导致“技术难”，也是制约交叉达成的因素。“交叉的目的是‘工具性’赋能原有学科，还是新想法碰撞，抑或是融合产生新工具？交叉到何种深度？缺乏统一评价标准。国外研究显示，交叉程度一旦超过15%，成果就不太容易受原传统领域学者认可。评价方案和同行认知，如何‘跟上’是难题。”

　　马陆亭建议，可从推动培养模式升级、学科体系重构、问题共研与难题攻关三方面进一步推动哲社学科交叉的深化。“一是推动跨学科选课的系统化设计，从简单的‘拼盘’上升到科学的组合设计，让跨院系开设的结构化课程促进思维碰撞和创意萌生。二是制度化开展校级层面的重要学术问题研讨，形成收集真实问题、多学科共同探讨解决问题的常态，并聚焦难题攻关动态设立‘跨学科中心’，问题解决后可动态调整撤销。三是根据前沿方向推动学科的分化、综合与重组。具体说来，可在成熟的前沿交叉方向创设申报交叉学科，让教师有一定‘根据地’和发展的组织保障；可进一步运用新兴科技改造传统学科，让人工智能、现代信息技术更深刻有机地融入传统学科的研究内容与方法实践；可围绕主干学科加强学科群建设，构建传统优势学科、特色学科、新兴学科共进的良好生态。”

　　先梦涵则认为，顶层架构和包容氛围对于学科交叉的达成更为重要。“其一，高校要加强制度支持，引导教师根据研究问题寻找‘抱团学科’，共同搭建科研平台、开发基础数据库，‘搭伴’组成适宜项目共同培养硕博士学生；其二，前沿交叉方向的探索难免会经历‘试错’，要营造包容失败的氛围和风气，即使未收获理想成果，师生的相应劳动至少起到‘为后来者探路’的作用，如在这一过程中学术训练已很到位，其学术价值贡献同样应在评价考核中予以承认。”先梦涵建议，“总之，应以‘自上而下’的政策协同、组织保障和评价激励，为‘自下而上’的‘抱团’‘搭伴’创造条件。”

　　龚新奇表示，目前，交叉科学研究院一方面搭建好技术“基座”，辅助各学院建设大数据平台、实验中心，另一方面通过重点工程项目带动各学院协同攻关。“此外，学科交叉成果评价方案也在研制中。”

　　“希望下一阶段能将语言科学设置为一级交叉学科，面向人工智能协同研发与高级使用、现代语言产品设计和开发、专业领域高级语言服务、语言工程组织和实施、语言资源管理应用等新兴行业领域，培养具有较强的跨学科研究、行业应用、资源管理能力和数据伦理意识的复合型创新人才；以有组织科研为牵引，以‘项目制’为抓手，有组织成体系地实施系列专项研究任务；通过开展人才需求调研、定制专门课程、设置合作导师、组织实习实践、联合创新创业等方式，形成人才培养、科学研究、产业对接的闭环，满足新兴行业人才需求。”刘晓海这样谈及今后设想。

　　（本报记者 周世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