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桥之晨

　　浑圆的太阳在河面上冉冉升起，双龙桥的影子和薄雾的纱幔像蜃景浮现，水中的楼阁比桥上的楼阁更像传说中的建筑。朝晖泻散，惺忪的黎明像一汪酒。当太阳的光焰变为鲜红，双龙桥的弧形投影如同一大凤凰，亲吻着河面的橘红波光。

　　从远处看，双龙桥更像是一座皇家大桥，富丽堂皇，大气磅礴，典雅庄重。听说，它就是颐和园十七孔桥的翻版，在这里它也被称作十七孔桥。北方的十七孔桥厚重简洁，而南方的十七孔桥华美繁复。我只是暗自惊叹云南人的拼劲——要造就要造出奇观！在云南，从许多保存完好的古建筑上，都可以感受到古人的雄心。然而，钱从哪儿来？建颐和园的桥用的是公帑，纳税人的银子，建此桥的费用则来自一个个建水人自愿捐出的血汗钱——爱家乡的乡贤舍得出钱，普通百姓也省吃俭用，捐资公益事业。若没有万众一心的阵仗，何以建成这么恢宏的一座桥？

　　双龙桥在泸江河和塌冲河的交汇处，一桥锁双龙，桥得名于此。踏上这座桥，可见桥上的石板露出深深的磨痕。然而桥身的完整超出想象，似乎没有被洪水、风雨和时间剥蚀，光洁如新。近三百年的历史，看似一晃而过，却也够漫长，石头抵御了一切，它是可以信赖的材料。桥两头有亭，桥正中有阁。桥中楼阁，被称为滇南的大观楼。飞檐翘角，丹楹刻桷，画栋飞甍，为这座本来就壮丽无比的大桥，增添了高贵的气质。

　　一座民间大桥，是民间资本和乡情创造的奇迹。它的建成也非一蹴而就。刚开始因泸江河并不宽，建了三孔桥，后来泸江河、塌冲河多次泛滥，河床变宽，那个三孔小桥就立在了河中间。设计者要修一座大桥——保留三孔桥，再连接两岸。于是，在道光十九年（1839年）续建了十四孔，修成如今的模样，竟然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桥面不宽，不过3.5米，在古代，马车、独轮车通行已足够。然而如果人多车多，会造成堵塞，也呈现出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桥中间的楼阁却十分宽敞，这是一个重檐攒尖式的楼阁，结构复杂，梁柱众多，漏窗、屏门上的雕刻令人眼花缭乱，可谓集所有的雕刻技艺于一体，有花卉、鸟兽、游龙、神像等。特别是楼顶，各种飞檐交错，在一座桥的逼仄空间里，玩出了层楼累叠、飞檐重重的花样，让人觉得仿佛有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建在大水中央，矗立在大桥之上。

　　还有更多让人惊叹的。比方这座长148米的大石桥，上面铺设了约500块打凿平整的石块，桥栏由石条垒成。桥面两侧，还有石雕的龙头和龙尾。在宽阔的河中施工，是怎么搬运这些石头的，又是怎么在大水中建造如此高耸巍峨的楼阁的？三百年前的工匠们，有着多么高超的工程技术，多么非凡的创造力！听再多的介绍，也不如去大桥上走一走，看一看，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就在泸江河上，有十二座各式各样的古桥，由此你也就明白了，双龙桥的精美大气不是偶然的。在建水，古物太多，多得让人习以为常。

　　我起早来到双龙桥，是想看看这里“金光穿洞”的奇观。阳光悄悄地从十七孔桥的桥洞里钻出来，它散溅在河面上，金碧辉煌，沉静而华贵。薄雾中腾起一股柔美的暖流，它追随金光一起飞溅。开始，一缕缕光只是从桥洞中低低地窥探，然后恣意穿射而过。十七团金光像水中涌出的火焰，像童话中的琥珀，闪耀在这座古老的桥上。石桥成了金色瀑布涌入十七个藏宝洞的入口，又是十七个炼丹仙炉、十七盏水中巨灯。璀璨的桥身、晕红的金窗，倏忽化作透亮、明艳的水色天光，灿烂如霓虹。

　　（作者：陈应松，系湖北省作协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