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2日 Sat

寻访城市的“乡愁”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2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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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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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02日 Sat
2026年05月02日

寻访城市的“乡愁”

  【著书者说】

  当老厂房被改造成文创园区、博物馆、办公场域,“锈带”变“秀带”时,我与“工业遗产”这一概念相遇了。它在文学领域或许鲜为人知,在学术领域却备受关注,这勾起了我的探索欲。

  初涉这一领域时,研究工业遗产多年的学者刘伯英的一番话打动了我。他说,近代以来,在不足两百年的时间里,我们快速实现了工业化。在当前我国从工业大国向制造强国迈进的过程中,曾经的工业遗存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厂房建筑等物质文化,还有附着在其上的工业文化和工业精神。

  这让我意识到,工业遗产如同一扇深邃迷人的窗,欲窥见其中风景,必须躬身入里,深耕求索。于是,我背起行囊,开启了大范围的田野调查。一年左右的时间,我走访了北京、上海、深圳、沈阳、鞍山、南通、无锡、青岛、攀枝花、武汉、长沙、株洲、萍乡等18座工业城市,调研门类涵盖钢铁、煤炭、纺织、铁路、电子、机车等领域,覆盖东北老工业基地、长江流域工业带,以及珠三角、云贵川等地的工业集群。

  这一路的探寻,虽然辛劳,但充盈着令人感动的人物和时刻。

  在武汉,醉心汉阳铁厂工业遗产研究的七旬老人顾必阶,骑着小电驴,带我穿街走巷,寻找曾经的“十里钢城”。虽已沧海桑田,他仍领我看到了码头、碑刻、凝铁、酸洗槽等武汉早期工业的实物遗存,以及《游华日记》等资料档案,为我还原遗产背后的故事提供了史料支撑。

  探寻三线建设工业遗产时,我沿成昆铁路复线穿越横断山区,前往攀枝花。列车在隧道与桥梁间穿行时,沿线有众多烈士陵园。几十年前,那些长眠于此的建设者,曾是子女,也是父母。他们为了国家的工业建设牺牲了自我,没能回到亲人身边。那一刻,我流泪了,感觉他们近在咫尺。我决心用手中的笔,写下他们的故事。

  在鞍山,我遇见了劳模孟泰的女儿孟庆珍。年逾九旬的老人满头银发,当她回忆起新中国成立前全家吃不饱饭、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成了受人尊敬的工人时,仍然泪眼婆娑。望着她收藏的照片中老一辈工人们热情洋溢的笑容时,我深刻理解了鞍钢从百废待兴的废墟成长为新中国钢铁工业摇篮的所来之径。

  在探访中,我还看到了一系列新的气象。

  在青岛,我在偌大的工业遗产纺织谷中,走进重新装修的包豪斯车间,在工业1.0到4.0的发展业态演进中,完成了一次对纺织工艺流程的溯源。

  在北京的798和上海的M50,工业与艺术结合成新的美学,在刚与柔的结合中呈现出蓬勃的张力。在被重新定义的空间里,咖啡厅、展览馆和艺术空间“拔地而起”,对年轻人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

  在深圳,保留了少量改革开放时期留存下来的工业厂房,“工业上楼”“智慧生产”等当下充满生命力的工业形态与之毗邻,过去与未来实现了连接。

  …………

  在我脚步所经过的地方,有成功转型的文创园区、工业博物馆,有当下仍在运转的老工厂,还有被废弃的矿区。我遇见了许多鲜活的人,他们是工业建设者、工人子弟、工程师、工业遗产研究者,他们的故事丰盈饱满,精神历久弥坚。

  在探访中,我还发现,工业遗产的保护和再利用日益受到重视。各级政府在认定上、在城市发展的规划中,都在向工业遗产保护倾斜,有些地方将工业遗产纳入专项资金扶持,探索出了利用的路径。在人们的“乡愁”中,多了一些不同于乡村记忆的内容,承载着几代人奋斗历史与精神求索的地方,唤醒了城市的“乡愁”。越来越多的学者加入进来,探索工业遗产的系统性、整体性保护和再利用的方法。

  我也曾听到过一些对工业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的质疑。我认为,能成为工业遗产,必有其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作为城市文脉的一部分,工业遗产对城市更新、空间优化以及人们记忆的传递都有重要意义。再者,暂不论工业遗产的文化价值,仅从土地使用角度来看,工业厂房拆除或搬迁以后并不能直接投入使用,得根据污染程度,对厂房土地进行综合治理,清理出相应厚度的土壤,经化学改良达标后才能回填。土地处理妥当之后,水体也需要相应的改造和治理。这一过程,往往要耗时数年,之后才能改为民用。加上工业厂房多为庞然大物,其拆除与重建成本往往较高。故而在综合权衡中,对既有遗存进行合规活化,往往是更理性的存续之道。

  在将自己的经历写成《断裂与延续:中国工业遗产寻访记》的过程中,我常陷入沉思。这一领域虽已形成广泛共识,但细究之下仍有诸多待解的问题。一是早期工业遗产正因自然风化、城市扩张或人为拆除而加速消失,这让保护带有了“抢救”的性质。二是改造过程中,往往会出现“千园一面”的情况。三是多数保护工程往往聚焦于建筑本身的修缮,却对支撑工业生产的内核,如工艺流程、技术体系等留存较少。四是尽管有多种“工业遗产名录”的存在,但尚未出台具有强制力的法律法规,对相关遗产进行保护与利用。种种问题,尚需形成合力,共同解决。

  在写作过程中,我也不断追问:工业遗产究竟是保护什么?是几栋老厂房、几台老设备,还是某种更为深远的精神?我认为,答案是后者。工业遗产至少承载了两种文明:工业文明和城市文明。保护工业遗产,是保存物质遗存,也是传承工业的精神,比如自强不息、精益求精、敢为人先、开放融合等。它们是工业的底色和支撑,也是一个城市生生不息的精神源泉。从这个角度来看,工业遗产亦是文物,它的留存,就是价值。

  所需要思考的命题还有许多,我因走访有限,认知有限,远未触及这一庞大命题内涵的万分之一。在我看来,报告文学创作的意义在于经世致用、服务现实,故而工业遗产的写作,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应是基于现实需求的探寻。随着智能技术的高速发展,体量庞大的传统工业将何去何从?这是一个亟待我们去研究的大课题。

  我们终将走向未来,但我们不该忘记历史。希望《断裂与延续:中国工业遗产寻访记》能成为一个窗口,让更多人关注工业遗产,思考它的来路与归途。也希望它能成为一颗种子,吸引阳光,招徕雨露,共同浇灌出我国新时代工业和城市发展的新图景。

  (作者:杨丰美,系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创作》杂志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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