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缘何三弄
【谈文绎史】
寒风吹彻，暗香浮动，梅花向来是中国人心中高洁不屈的精神象征。从陆游笔下“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孤绝，到琴曲里凌霜傲雪的清越之声，梅花早已超越花木本身，成为刻在民族审美里的精神符号。
在众多咏梅佳作中，古琴曲《梅花三弄》以声写梅、以乐传情，历经千年流转，从笛曲变为琴乐，又融入戏曲、影视，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经典。
《梅花三弄》的起源，藏着一段风雅轶事。据传此曲本为笛曲，作者是东晋名将、音乐家桓伊。桓伊文武双全，不仅在淝水之战中立下战功，更以笛艺冠绝江左。相传，他所用之笛为蔡邕所制“柯亭笛”，音色清越绝伦。
据《世说新语·任诞》记载，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生性洒脱，久闻桓伊笛名却未曾相识。一次，王徽之乘船赴京，泊舟清溪码头，恰逢桓伊从岸边经过。王徽之不拘礼法，即刻派人传话：“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伊虽身份显贵，却久慕王徽之才情，当即下车，坐在胡床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他吹奏了三调曲，曲毕，二人不交一言，桓伊登车离去，王徽之伫立聆听，尽显名士相逢的洒脱与默契。这段“不交一言”的知音佳话，为琴曲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现存最早的《梅花三弄》琴谱，见于明洪熙元年（1425）朱权编纂的《神奇秘谱》，这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古琴曲谱集。朱权在谱中解题：“昔桓伊与王子猷闻其名而未识，一日遇诸途，倾盖下车共论。子猷曰：‘闻君善于笛？’桓伊出笛为梅花三弄之调，后人以琴为三弄焉。”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世说新语》和《神奇秘谱》中的故事大致相同，但其中的“弄”字含义大不相同。前者并无“梅花”，也无“三弄”。据明代《伯牙心法》，古琴曲《梅花三弄》是由唐代颜师古根据桓伊笛曲改编而成。
甲骨文的“弄”为双手持玉之形，本义为双手持玉赏玩。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弄，玩也，从廾持玉。”《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生了儿子，就让他玩耍精美的玉璋。
先秦时，“弄”就有了乐曲之意。《韩非子·难三》：“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弦不调，弄不明，中期之任也。”中期之官掌管琴瑟，弦不调和，曲不清楚，属于中期的责任。“弄”也指乐曲的单位，指乐曲的一段或一支，如白居易《食饱》：“浅酌一杯酒，缓弹数弄琴。”“弄”还可以指演奏，如王维《秋夜曲》：“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有学者认为，“弄”或专指笛子的演奏技巧，明代以前，很少把“弄”字与笛子之外的乐器放在一起使用。如南宋诗僧宝昙《弹琴》诗：“高山流水人犹在，笛弄梅花莫再三。”
目前，一般认为，“三弄”指的是琴曲的三次变奏。全曲以同一梅花主题，在古琴不同徽位上三次变奏呈现，故称“三弄”，分别描摹梅花初绽、盛放、傲立风雪之态，层次分明又意境连贯。
整首乐曲由两部分构成，包括10个段落及尾声。前6段为第一部分，其中泛音主题循环三次，一弄清雅，写梅花映月，暗香初透；二弄灵动，写梅影穿云；三弄雄浑，写梅花不畏霜寒。后4段为第二部分，旋律跌宕起伏，模拟狂风呼啸、大雪纷飞之态，梅花在风雪中挺立不屈，刚健挺拔的气节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尾声旋律渐趋平缓，余音袅袅，如同风雪过后，梅花依旧清芬满溢。
据考证，琴曲《梅花三弄》可能在元代就已流行。元代冯子振《梅花百咏》中有《琴屋梅》：“三弄花间小院深，玉人遥听动春心。清声弹落冰梢雪，唤起高怀共赏音。”同代人释明本有和诗：“花月寒窗弹白雪，冷然写出广平心。临风三嗅还三弄，清极香中太古音。”合而观之，诗中的琴曲大概率就是《梅花三弄》。
自明代起，这首琴曲广为流传，明清两代有二十余种琴谱收录，清代《琴谱谐声》将其改编为琴箫合奏，琴韵与箫声相映，更添清幽雅致。近代琴家各有演绎，版本虽异，却都坚守着梅花凌霜傲雪的核心意境。清代释空尘所辑《枯木禅琴谱》评价此曲：“曲音清幽，音节舒畅，一种孤高现于指下，似有寒香沁人肺腑，须从容联络，方得其旨。”短短数语，道尽琴曲的神韵与弹奏心法。
随着时代流转，《梅花三弄》走出琴室，融入戏曲、影视等大众艺术，千年古乐走进寻常百姓家。在经典越剧《红楼梦》中，王文娟、徐玉兰主演的潇湘馆抚琴一幕，配乐便选用《梅花三弄》。琴曲孤高冷艳的旋律，与林黛玉寄人篱下、孤高自许的性格完美契合，以梅喻人，将角色的清高与哀愁渲染得入木三分，成为戏曲配乐的经典范例。京剧、昆曲等传统剧种也常化用其旋律，用以塑造高洁孤傲的人物形象，让古乐与传统戏曲相得益彰。
真正让《梅花三弄》家喻户晓的，是琼瑶的言情小说与同名电视剧。上世纪九十年代，琼瑶创作以清末民初为背景的系列小说《梅花三弄》，包含《梅花烙》《鬼丈夫》《水云间》三部作品，改编电视剧一经播出便风靡海峡两岸。主题曲《梅花三弄》由琼瑶作词、姜育恒演唱，歌词化用古意——“若非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将琴曲中的梅花精神与红尘痴情相融。
现代人从未停止对《梅花三弄》的创新改编。钢琴家殷承宗将其改编为钢琴曲，以西洋乐器演绎东方梅韵，实现了中西音乐的完美交融。此外，弦乐合奏、古筝独奏、管乐重奏等版本层出不穷，弦乐温婉绵长，古筝清脆灵动，让古曲在当代焕发新生。影视剧中也常引用《梅花三弄》作为背景音乐，武侠剧里衬托侠客高洁，古乐意境跨越题材，总能直抵人心。
从传说中东晋桓伊的笛曲，到明代琴谱的定型，从戏曲舞台的婉转演绎，到影视流行的广泛传播，《梅花三弄》历经千年而不衰，根源在于它承载的精神内核——梅花不畏严寒、暗香如故的品格。
（作者：王一媚，系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