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姨”的田野梦

　　【文博新语】

　　我是金融从业者，对我来说，学考古可能无法变现、升职加薪，然而我始终无法忽略心底那颗已经住了30多年的小小种子——小学时，我就在梦想纸条上写下了对考古的爱。因此，我这个年近四十的“老阿姨”走进了中国人民大学学习考古。

　　吉家庄距离大同市区约30公里，位于桑干河畔。2018年起，中国人民大学与大同市考古研究所联合对吉家庄仰韶时期至龙山时期文化遗存进行发掘，发现了大量陶器及陶窑。2019年，我第一次参加田野考古实习就在吉家庄。2021年6月，我再次前往吉家庄遗址，考古发掘第3地点，它和我们2019年发掘的第2地点直线距离几百米。这次，我要“边田野、边开题”，因而行李箱里装满了打印出来准备给各位导师审阅的论文开题报告。箱子很沉，却是甜蜜的负担，因为这里面装满了我的梦想和收获的知识。

　　这也是我们论文小组第一次“网友奔现”，虽然我们已经开了那么多次组会，但都是线上交流，从未真正谋面。

　　出了大同火车站，租好车，渐渐地，我看到了熟悉的路标、熟悉的吉家庄小学的门牌、熟悉的吉家窑，心情就像回娘家，世界从喧闹变得恬静。

　　工地上，我见到了导师王晓琨和驻扎基地的陈晓露老师。在学校里，大家约定俗成地把导师简称为“导儿”。我“导儿”是一个中等个子、身材纤瘦的人，常年的田野考古工作造就了他黝黑的皮肤。由于我的本职工作并非考古研究，几次田野发掘都是“导儿”给的机会。他并没有因为像我这种学生半路出家的身份，而吝啬给我们学习的机会。还记得第一次在吉家庄遗址实习的场景：午后的日头下，我们手握探铲一次次练习，“导儿”身着衬衫，头戴中国人民大学特制的红色棒球帽，耐心地讲解如何判断斑驳混杂的五花土、如何合理布孔等。那是我第一次摸到真实的洛阳铲，也是第一次探方、布方。考古路上，我的很多第一次都留在了吉家庄，这里是我的“福地”。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这些城市中的“沙发考古人”，回到久违的田野中，白天撸起袖子蹲在灰坑中“刮面”，晚上继续修改开题报告。

　　开题会前，我们论文小组的成员都倍感焦虑和紧张，以至于在艺术系赵前老师帮我们拍摄纪录片素材时，每个人彩排的口头禅都是“我论文的难点是……”

　　我们论文小组四个人的本科专业都不是考古，在准备论文选题时，是“导儿”给我们指明了思路，同时又找了数位业内的专家提出了宝贵的意见。老师们始终给予我们充分的尊重与信任，从未因我们并非考古专业出身而质疑我们的学术能力，评语和言语中总是充满了肯定和鼓励，真正践行了“有教无类”的育人精神，让我们深受感动与鼓舞。

　　学习考古学对我的思维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一是，没有找到证据并不代表证据不存在，这可以上升到哲学层面。也就是这个物体可能在2000年前存在，虽然并未被我们找到，但并不能推理出它没有存在过。二是，某种带有特点的物品并不一定代表族群的文化特征，例如陶器，也许是由于收藏、商品贸易等特定的原因出现在这里。三是，对于说不明用途的器物，往往归类于祭祀器物。但真相果真如此吗？我们现代人天天使用的手机，在久远的将来，会不会被后人当成是一种仪式中的祭品？

　　我们的开题都顺利通过了，为了庆祝这份喜悦，我们的“导儿”提议举办烤全羊大会。何以解忧，唯有肉串！月朗星稀，围炉而坐。从穿串儿、生火到烤肉，大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阵阵肉香，太哇塞！我一边吃着手中的烤串儿，一边和师友聊着白天发掘时的趣事。夏夜蝉鸣，肉香飘散，师生们开怀大笑。在这个平日里静谧的小村庄中，我们与几千年的遗迹相伴，真是别样的风景。

　　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逝，短短一周的“吉家庄考古之旅”，让人不能尽兴。转眼回到北京家中，我已开始想念基地的饭菜、流浪猫大黄，以及可爱的老师和同学们。人生短暂，应用极大的热情去追求自己的理想。等风吹来，我会回来！

　　（作者：彭文，系金融从业者，202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考古学与博物馆学在职研究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