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深刻 沉默的坚持
——重识李行简的艺术人生






近日,一位淡出公众视野三十余年的老艺术家,因为一次盛大而静默的捐赠,重新进入美术界视野。耄耋之年的李行简,将毕生积累的261件代表作及667幅单页速写、42册速写本(2763幅)无偿捐赠给母校中央美术学院。这不仅是一份沉甸甸的馈赠,也见证了二十世纪中国画现代转型中的一段历史。这次捐赠入选了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度国家美术作品收藏和捐赠奖励项目”,近期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为此举办“峰高无坦途——李行简捐赠作品展”。
笃定方向 为河山立传
理解李行简,必须把他放回二十世纪中叶中国画革新的历史语境中。1954年,李可染、张仃等前辈画家以“写生”为突破口,为中国山水画开辟出一条现代转型之路。这不仅是技法层面的调整,更是一场涉及观察方式、思维逻辑与审美体系的重塑。李可染称自己为“苦学派”,强调画画的“严肃扎实”,这场转型的精神内核正可以概括为“苦学派”所强调的信念:创作师造化、治学下笨功、表现求厚重。
1958年,李行简考入中央美院国画系,恰逢以李可染为核心的“李家山水”教学体系初创。作为李可染亲自授业的首批弟子之一,他不仅是这一历史进程的亲历者,也是“苦学派”精神最坚定的承续者之一。他的“守正”并非保守,更不是停留于形式模仿,而是一种方向上的笃定:在艺术理想上,秉持“为祖国河山立传”的艺术抱负,使作品始终具有庄重、堂正、浑厚的格局;在创作方法上,坚持“对景创作”的信念,不把写生降格为素材搜集,而是把它当作眼、手、心共同参与的艺术修炼;在治学路径上,则恪守“学到手再变”的次第,“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再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拒绝任何取巧与躐等。
李行简始终强调素描的基础意义,认为它不仅是造型训练,更是一种观察方式和思维方法的培养,这一点,也使他与李可染的艺术观念保持了高度一致。笔墨方面,他深入研习李可染的积墨法,在墨色与线条上形成了苍润朴茂、沉静老辣的特点。也正因此,他常被视为最接近李可染笔墨精神的艺术家之一。事实上,这样的“接近”并不意味着缺乏自我,恰恰说明他对师门“正脉”的理解并非停留于表面,而是建立在长期苦学和深度内化之上。
耕耘如履 量苦学路径
“守正”如根,深植于传统文化的厚土;“苦学”如履,是山水画家用脚步丈量大好河山的日课。此番捐赠中最撼动人心的,莫过于那3000余幅速写与写生稿,它们是李行简数十年间默默行走千里江山的忠实印记。它们并非散落的草稿,而是一部以汗水与光阴撰写的“视觉日记”,是其“沉默的坚持”的见证。
在“碎片化”“短平快”成为常态的今天,回望这位老艺术家以“匠人”般的赤诚对一树一石、一街一巷进行反复观察与刻画,更会感受到其精神令人肃然。这是一种将简单之事做到极致的坚持,是用最朴素的方法,一点点处理、一笔笔琢磨的漫长修行。其次,它们完整展现了“苦学派”对景创作的全链条与核心方法。从写生现场的迅捷捕捉,到画面细节的深入推敲,再到构图的反复经营,观者在展厅中得以清晰目击一件作品如何从自然的胚胎,经由艺术家的眼、手、心,逐步孕育成形。再者,速写是李行简锤炼“观看之道”的修炼场。有学者指出,李行简的观看“颇具机心巧思”,切入点巧妙,能超越既定框架,窥见常人所忽略的形式关联与诗意刹那。其《桅墙林立》等作品,在光影、色彩与细节上的精妙处理,正是这种深邃观察力的明证。
“峰高无坦途”乃李可染先生激励弟子之箴言,它既是李行简此次捐赠展的主题,亦是其钟爱的一方自刊印章,同时也是李行简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
继承出新 觅自我心性
长久以来,“李家山水”及其传人常被诟病“大树底下不长草”,认为弟子风格过于趋同。李行简因其继承的完整性,一度亦被此种刻板印象所笼罩。然而,本次捐赠作品展的系统性呈现,使我们刷新了认知。李行简并非李可染风格的简单复刻者,他是在深得师门精髓后,逐渐幻化出独属自身艺术个性的一位画家。
他的“新”与“变”,是一种“化古”之后的自然生发。在审美意境上,他于李可染“黑、满、崛、涩”的雄浑画面结构中,化入了“轻、雅、逸”。在《峨眉山老洞遇雨图》《雨中小巷》《多少楼台烟雨中》等作品里,他找到了自我心性的本真流露,于雨雾空蒙、清雅迷离的诗意间,展露出一种与师门凝重风格相映成趣的灵动。在图式语言上,他实现了从秩序重构到松动化境的悄然转变。有分析认为,李可染的“满”在于对自然秩序的强烈重构,而李行简的“满”则消解了山水主体与背景间严苛的界限,其构图常借助物象的偏置,营造画面内部的呼吸与对话,使山水从被审视的客体,升华为可游可观的场域。在光色运用上,他经历了从“外光”到“内光”的演进。早期作品可见岭南画派影响下丰富的外光表现,至后期,则更注重一种观念性、情感性的“内光”表达,光与色转化为摇曳的笔墨意趣和内心诗境的呈现。
李行简的“变”,有着清晰的学术自觉。他的艺术演进轨迹,与李可染晚年回归写意精神的路径,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深层呼应。
薪火传递 映赤子情怀
李行简艺术人生的终章,亦是最撼动人心的一幕,莫过于从2024年开始的这场酝酿已久的慷慨捐赠。这份捐赠,首先是一份毫无保留、极致纯粹的赤子真诚。李行简主动向中央美术学院提出无偿捐赠,并恳切嘱托“作品都在这里,请你们来选”,其对母校的信任与托付,令这个项目的所有参与者为之动容。年届耄耋的他,未假人手,与夫人亲力亲为,将数千幅速写一页页扫描、整理,其严谨与执着也令人感慨。其次,捐赠构成了一部无比珍贵的“学院标本”与“教学化石”。从习作到成品、从速写到创作,如此完整、系统、巨量的资料汇集一堂,在美术史上也属罕见。它完整记录了一位中央美院自己培养的艺术家全链条的成长轨迹,为研究“李家山水”的教学理念、方法论与传承谱系,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实体文献。
李行简毕生秉持“为祖国河山立传”的艺术理想,与当下某些沉溺于形式实验、疏离现实关怀的创作趋向形成了强烈对照。他的践行,直指当前美术创作中依赖图片、疏于写生的“闭门造车”现象,以及“快出效果”“追逐潮流”的浮躁心态,对当下美术创作普遍存在的“重表面、轻内涵”“重模仿、轻创造”的倾向提供了直接回应,同时也自觉疏离了消费文化中流于表面的审美趣味。它强调真正的艺术创造无法脱离对传统的深刻理解、对生活的持久凝视以及对技艺的敬畏之心。
艺术的高峰从来无坦途,唯有以真诚为履,方能通往“为祖国河山立传”的永恒路径。这样“朴素的深刻”与“沉默的坚持”,正是对李行简艺术人生最为真实的写照。
(作者:黄汉妮,系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