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洪流中重塑深度阅读


【建设教育强国·教育笔谈】
地铁车厢里星星点点的屏幕荧光,就餐时用来“下饭”的碎片资讯,深夜枕边闪烁的电子书页面——这些看似平常的现象,提醒着我们正置身于一场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之中,经历着人类文明史上阅读形态的剧烈嬗变。当碎片化阅读成为日常习惯,当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日益坚固,当短视频将思想切割成散乱的残片,深度阅读的精神根系正在被悄然侵蚀。这场关乎文明传承的阅读议题,不仅是教育层面的课题,更是滋养国民精神、塑造民族品格的深层命题。
碎片化阅读,正从两个维度侵蚀深度阅读能力
深度阅读当下面临的困境,首先是注意力的瓦解。神经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大脑的神经可塑性会因环境而改变。当我们习惯于140字的微博、15秒的短视频,大脑就会逐渐适应快速切换、即时满足的信息接收模式,而深度阅读所需的持续专注与延迟满足能力便会退化。一位学者警示:“网络正在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塑我们,使我们更善于处理和浏览信息,但却更缺乏集中注意力、思考和反思的能力。”这绝非危言耸听。笔者与大学生交流时发现,不少学生已很难静下心来,持续阅读20分钟以上的纸质书籍,他们习惯于跳读、扫读,难以沉入文本构建的思想世界。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认知方式的浅表化。深度阅读的本质,是读者与作者跨越时空的思想对话,是意义的内化与重构。当我们用三分钟“读完”《百年孤独》,用表情包代替文学评论,认知的深度维度正在悄然坍塌。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强调的正是深度沉浸与反复涵泳。法国思想家卢梭曾言:“读书不要贪多,而是要多加思索。”阅读并非盲目追求数量,而在于通过深入思考将所读内容消化、吸纳并升华为智慧。当阅读沦为信息的简单获取,而非思想的深度交流,人的理解力、判断力、创造力都将受到侵蚀。
重建深度阅读,应“四步走”涵养阅读自觉
重建深度阅读,应从四个维度涵养阅读自觉。
慢下来,重建“慢”的阅读心境。对速度的崇拜正在摧毁我们的阅读品质。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推崇“作者性文本”,在他看来,好的作品是邀请读者共同创造文本的含义。真正的深度阅读,需要读者以“作者”的姿态进入文本,放慢节奏,反复品读,在字里行间探寻微言大义。就如宋代文学家苏轼在《又答王庠书》中所说:“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每次作一意求之”,即经典图书要反复研读,每读一遍要能集中研究一个问题。苏轼读《汉书》时,第一遍学“治世之道”,第二遍学“用兵之法”,第三遍研究人物和官制,数遍之后,便对《汉书》多方面的内容熟识于心。这种看似迂钝的方法,恰是深度阅读的真谛——放慢节奏,一意求之,方能体味书中真意。
扎下根,巩固经典的根系力量。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它们经受了时间长河的淘洗,凝聚着人类智慧的精华,更在于它们构成了我们精神的“根系”,向下深扎,向上供养。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曾说:“书也是学校。”这所“学校”不同于课堂讲授,是以经典为教材,让学生在阅读中实现自我教育。他倡导教师充分利用书籍,教会学生从浩如烟海的书中选择最值得读的经典,并通过自己的读书生活去影响学生。这正是经典阅读的独特价值:它不是碎片化知识的堆积,而是一种系统的精神建构。孔子就曾教导儿子孔鲤一定要读《诗经》:“不学《诗》,无以言。”两千多年来,《诗经》不仅是语言的典范,更是人格养成的根基:读《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学会在传承中求新、在坚守中变革;读《诗经·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懂得君子修身需要精益求精、反复磨砺……经典就这样将文化基因植入心灵深处,为我们提供稳定的人格结构与价值坐标。
沉下去,培育“反思性阅读”的习惯。信息时代的悖论在于,信息越多,思考反而越少。有学者认为,数字时代让人们从“沉思的生活”滑向“倦怠的生活”。深度阅读不仅要阅读文本,更要反思阅读过程,思考书中思想的来源、意图及价值。这种“反思性阅读”,正是批判性思维的核心。英国教育家培根在《论读书》中早已点明:读书不仅能愉悦心灵,增添风采,更能增长才干。但前提是将书本知识与实践相结合,并持怀疑态度去检验和思考。在信息迷航的时代,这种批判性反思的能力,是保持思想清醒的必备能力。
跳出来,懂得“入书出书”的道理。南宋学者陈善在《扪虱新话》中提出著名的“入书出书”读书法:“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入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盖不能入得书,则不知古人用心处;不能出得书,则又死在言下。”入,是读进书中去,读懂吃透,掌握书中的内容实质;出,是从书中跳出来,能够灵活运用书本知识解决实际问题。深度阅读的最终目的,不是成为“两脚书橱”,而是在深入理解之后能够跳出书本,让知识内化为自己的智慧,转化为应对现实挑战的能力。
善用技术,共筑深度阅读的三重守护
深度阅读能力的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它需要家庭、学校、社会的共同守护。
在家庭这一阅读的“第一课堂”,父母是否愿意放下手机,与孩子共读一本好书?这不仅是时间的投入,更是态度的传递。英国思想家洛克在《教育漫话》中强调,不能强迫儿童阅读,而应该通过讲故事、做游戏等生动有趣的方式,让儿童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学习和阅读。这种尊重天性的阅读教育,同样值得我们深思。当孩子看见父母手不释卷,他便懂得书籍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当父母与孩子共读时交流感悟,阅读便不再是孤独的任务,而成为温暖的陪伴。
在学校这一阅读的“深耕之地”,我们是否给了学生足够的“慢读”空间,而非用标准答案框定阅读体验?一些图书馆的“沉浸式阅读舱”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范本:隔音玻璃隔绝喧嚣,生物传感器实时监测专注度,使用者平均单次阅读时长大幅提升。这种方式通过空间符号激活沉睡的阅读基因,让深度阅读在技术赋能下重新成为可能。
社会层面的文化氛围同样至关重要。我们应当营造尊重深度阅读的社会环境,而非唯“流量”论英雄。在这一过程中,技术正在成为破局的力量。当用VR技术复原莫高窟藏经洞场景,读者亲手“展开”千年敦煌古卷感受墨迹晕染;当“中国经典古籍库”“识典古籍”开发智能整理与校勘系统……这些探索都在证明:技术可能阻滞深度阅读,但也可能为其开辟新航道。技术是中性的,关键在于我们用它来加速碎片化,还是助推深度思考。
信息洪流奔涌不息,我们更需在其中把握深度阅读的航向。这不仅是为了守护一种阅读方式,更是为了重塑一种思想的能力、一种生命的状态。当每一个体都能在深度阅读中找到精神的家园,当整个民族都能在深度阅读中涵养思想的根系,我们便有了抵御浮躁的定力、面向未来的底气。愿我们都能在信息的汪洋中,成为深度阅读的践行者,也成为精神家园的守护人。
(作者:刘冬颖,系黑龙江大学教授、黑龙江省古典文献与文化传承研究学术交流基地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