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凸显，意美关系将走向何方

　　【国际观察】

　　“做美国的敌人是危险的，做美国的朋友却是致命的。”这是基辛格的一句名言。

　　4月14日，意大利第58届Vinitaly国际葡萄酒与烈酒展会在北部城市维罗纳举行，展出的酒品香气扑鼻，但现场的记者们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当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出现时，记者们瞬间一拥而上。面对镜头，梅洛尼神情克制，抛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盟友之间，也必须有勇气在不同意对方时把话说出来。

　　几乎同一时间，大西洋彼岸的特朗普也在接受意大利媒体采访。对梅洛尼这位一度被外界视为“最懂特朗普的欧洲领导人”，特朗普怨气外露。他指责梅洛尼在伊朗问题上“缺乏勇气”，没有支持美国“保障海湾能源运输、处理伊朗核问题”的努力。第二天，他又把话说得更重：对那些拒绝提供帮助的国家，“关系不可能和从前一样”。

　　短短48小时里，原本被认为彼此默契、立场相近的特朗普和梅洛尼，突然把裂痕摆到了台面上。

　　一整套“疏远动作”

　　这场争执背后，是意大利在美以伊战事中越来越清晰的选择：不愿再无条件站到美国军事行动的一边。

　　3月31日，意大利拒绝让参与对伊军事行动的美国军机使用西西里岛锡戈内拉基地，给出的理由很正式：美方没有完成必要的授权和协调程序。话说得很有技术性，但意思并不含糊——意大利不愿让本国基地直接卷入美国对伊军事行动。

　　几天后，意大利政府又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画出红线。

　　4月8日，副总理萨尔维尼明确表示，除非获得联合国授权，意大利不会派舰艇参与霍尔木兹海峡方向的巡逻和护航。这等于再次拒绝了美国希望欧洲盟友“分担责任”的期待。

　　4月14日，梅洛尼在维罗纳公开宣布，意大利将暂停与以色列防务合作协议的自动续签。这份协议最早签署于2003年，涉及军事训练、装备采购和技术研究等多个层面。意大利媒体披露，这一决定并非梅洛尼个人临时起意，而是她与副总理塔亚尼、萨尔维尼及国防部长克罗塞托等政府高层协调后的统一决策。

　　把这些动作连在一起看，特朗普的不满就不难理解了。意大利没有参与美国对伊海上军事行动，不开放关键基地，又在对以政策上踩下刹车，这不是两国在单一问题上的分歧，而是一整套“疏远动作”。对于特朗普这样习惯用忠诚与否来评判盟友关系的人，这几乎等同于公开拆台。

　　更重要的是，这种转变来得太突然。就在不久前，特朗普还曾高调夸赞梅洛尼，称她是“伟大的领导人”。如今特朗普口风急转，说明两国之间的分歧已经不再停留于私下沟通，而是被推向了公开层面。

　　这次为何不愿再紧跟

　　特朗普的攻击，在意大利国内没有掀起针对梅洛尼的围攻，反而带来少见的朝野团结景象。民主党领导人施莱因很快表态，不接受特朗普针对意大利政府和总理的攻击。五星运动虽然仍批评梅洛尼过去几年对特朗普过于迁就，但同样强调，总理职位和国家机构的尊严必须得到维护。

　　意大利反对党在面对来自美国的公开施压时，很多人首先站在了“维护国家立场”的一边。外部压力的加大，反而促使意大利政坛形成一种基本共识：盟友不是附庸，合作也不等于照单全收。

　　梅洛尼本人并没有否认意美关系的重要性，她强调两国关系不是某一届政府之间的私交，而是长期战略关系。副总理塔亚尼的表述则更加柔和。他强调，意大利仍将是西方团结和跨大西洋关系的坚定支持者，但这种关系必须建立在忠诚、尊重和坦诚之上。

　　这意味着，意大利并没有选择与美国翻脸，而是在努力强调一个边界：可以继续做盟友，但不愿再无条件追随。

　　其实，意大利政府之所以这样做，也有现实压力的因素。一方面，中东战火外溢，油气价格剧烈波动，意大利承受不起更大的经济冲击。另一方面，特朗普在欧洲舆论场上的政治形象已越来越趋向负面。在匈牙利，即使美国公开为欧尔班站台，也只能目睹这位连续执政16年的领导人输掉大选。对梅洛尼而言，继续与特朗普过度捆绑，只会让自己在欧盟内部更被动，也更容易承受国内政治代价。

　　于是，最现实的做法就是不切断与美国的关系，但尽可能拉开与美国军事路线的距离。

　　想绕开，却又离不开

　　意大利的这种微妙变化，已在不少欧洲国家出现。4月17日，法国和英国在巴黎牵头召开“志愿联盟”峰会，讨论未来在霍尔木兹海域开展护航、扫雷和恢复航运的可能性。会议来了49个国家，声势不小。英国首相斯塔默会后表示，已有10多个国家愿意为一项“防御性任务”提供军事资源。

　　看上去，欧洲终于准备自己出手了——这项倡议刻意把美国排除在外。欧洲显然想告诉外界，它不愿完全跟着美国的中东路线走，也想展示“战略自主”。但仔细看会后的内容，就会发现会议没有形成统一指挥体系，没有明确行动时间表，也没有拿出具有约束力的实质性协议。下一步，还要继续去伦敦开军事计划会。

　　换句话说，欧洲各国在会场里说了很多，但真正能落到纸面和行动上的并不多。因为一旦进入具体执行层面，无论是海上力量投送、情报协调还是行动保障，欧洲很难真正绕开美国单独成事。于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出现了：欧洲政治姿态很鲜明，实际能力却很有限。

　　同样，梅洛尼也面临这种两难局面。她可以借助欧洲平台，与美国保持一定距离，但她同时也很清楚，今天的欧洲还拿不出一个足以替代美国作用的安全方案。真正压在意大利身上的，仍是国内经济与民生。

　　随着战事延宕，意大利工业家联合会已把今年经济增长预期从0.7%下调到0.5%，并警告如果冲突持续，经济可能陷入停滞，企业能源使用价格则会从每兆瓦时106欧元飙升至170欧元。意大利经济部长焦尔杰蒂也已表示，由于高能源价格带来的负面影响，政府可能考虑下调增长预期。

　　中东的炮火，霍尔木兹海峡的不确定局势，正在通过油气价格、航运风险和通胀压力，一波波传到意大利国内。对于高度依赖外部能源的意大利来说，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压力。

　　特朗普连续两天点名批评梅洛尼，当然是一次引人注目的政治冲突。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场冲突背后意大利正在发生的变化：它不愿彻底撕裂与美国的关系，也不愿不计后果地跟随美国的中东冒险。

　　对梅洛尼政府而言，真正艰难的，不是如何回击特朗普的一时怒火，而是在一个同盟关系不断重估的时代，如何把“独立自主”真正变成一种可以支撑下去的现实能力。

　　（本报记者 王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