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央宫到洛阳宫:
两汉魏晋的宫禁格局
演讲人:陈苏镇 演讲地点:北京师范大学励耘名家学术讲堂 演讲时间:2025年12月









往年参加博士论文答辩,我们常会遇到和宫禁制度有关的内容。大家主要依据的是杨鸿年先生的《汉魏制度丛考》,该书第一篇即《宫省制度》,篇幅不大,引述史料说明汉魏时期的皇宫有宫和省两个区域,且省在宫中。我的老师祝总斌先生在《两汉魏晋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一书中也讨论了“禁中”的概念,认为皇宫中还有一个区域叫“禁中”。两位先生所说的“省中”和“禁中”是同一区域。照此理解,这一时期皇宫呈“回”字形、有内外两道围墙。但我读《汉书》时注意到一条材料,说西汉末年王莽居摄,享受皇帝的待遇,其中包括“庐为摄省,府为摄殿,第为摄宫”。这意味着当时汉廷皇宫内部当有三个区域:宫中、殿中、省中(禁中)。关于这一点,现在基本成为学界共识。
那么,两汉魏晋时期的宫中、殿中、省中(禁中)是怎样划分的?宫内各机构是怎么分布的?探讨这些问题是本次讲座的主旨所在。
殿式建筑的布局
研究宫禁制度,首先要了解“殿”式建筑。秦汉魏晋的皇家建筑,有殿、台、阁、观等多种形式。其中,“殿”式建筑最常见也最重要。当时皇帝日常生活起居和办公理政都在“某某殿”。唐以前的史籍对殿式建筑的描述很模糊,而经书特别是《仪礼》涉及较多。《仪礼》是先秦作品,《仪礼注》是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郑玄做的,其内容反映了秦汉人的认知。后代经学家对经学文献中的这些资料又做了进一步研究,宋人李如圭的《仪礼释宫》做了简要总结,清人江永做《仪礼释宫增注》又进行补充,基本上讲清楚了这个问题。
根据李如圭和江永的说法,秦汉时期的“殿”式建筑由殿、室、房、箱(厢)、阶、庭等部分组成。其中,殿就是堂,是最大同时也最重要的空间。它的“空间”和今天房屋的空间概念不同,它是向南敞开的,南边有轩栏和东西两阶,东阶也叫阼阶,是主阶,西阶则为客阶。室在殿北正中,室两侧有房,堂两侧有夹,夹前有箱(厢)。两箱(厢)也是敞厅,所以又称东堂、西堂,两侧也有阶,称东面阶、西面阶。殿前有内外两个庭院。这是经学家描述的殿式建筑的格局。结合考古材料和史书的记载来看,这一描述大致符合秦汉魏晋时期殿式建筑的实际情况。
在这种建筑中,最重要的空间是“殿”和“庭”。殿后面的室,有一“户”一“牖”。户牖之间可以设幄也可以设“扆”。由于“殿”很高大,所以要设帷幄。帷是用麻布做的,挂在四周。幄就是帐,按经学文献的说法,是用木板裹上缯或帛搭建而成的小屋。皇帝坐于帷幄中,因此亲信近臣在皇帝身边又称“侍帷幄”。“扆”是屏风,也可写作“依”,上面画有斧纹,故又称“斧依”。如《汉书·王莽传》所载:“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庭”是堂前的庭院,也叫“中庭”。《仪礼释宫》:“堂下至门谓之庭。”清代秦蕙田《五礼通考》:“中庭,门之内、堂之下也。”就功能而言,庭和堂是一体的。特别是在大型礼仪活动中,皇帝坐在殿上,群臣有的在殿上,有的在殿下。殿下有侍卫“夹陛”而立,文武官员站在侍卫后面,两阶之间的场地空出来,和皇帝对话的人跪在殿下。古人之所以称皇帝、诸侯王为陛下、殿下,即源于此。汉代画像石中的《谒见图》就描绘了这样的情景。这种建筑还有一个特点:大殿本身没有门,中庭的门就是它的门。这道门通常叫“閤”,也可以叫“闼”或“闺”。进了这个门就算进殿了。
两汉魏晋时期的皇宫中有许多这样的殿式建筑,其中最重要的都在“殿中”和“禁中”两个区域,照料皇帝生活以及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机构,大多也分布在这两个区域。这些机构承担着不同的事务,其权力的大小和对两汉魏晋时期最高决策过程的影响,往往取决于其所在的区域,取决于他们和皇帝的空间距离。两汉魏晋时期,皇帝身边主要有士人、外戚、宦官三种势力,他们之间复杂的政治关系和权力消长也在宫禁制度的变化中有所体现。
西汉的未央宫
西汉长安有多座皇宫,其中最重要的是未央宫和长乐宫。未央宫在西,称西宫。长乐宫在东,称东宫。皇帝住未央宫,尚书、侍中、御史等机构也在未央宫。太后则住长乐宫,只有临朝称制的时候才会入住未央宫。
西汉未央宫设有内外两道墙。外面的是宫城墙,据考古勘探,共设有七门。这些门由卫尉属下的司马负责守卫,故又称“司马门”。其中,北司马门最重要,由于门外设有双阙所以又称“北阙”。当时负责接受章奏上书的公车机构也设在北司马门,所以也叫“公车门”。东司马门外也有双阙,大臣经常出入此门,也很重要。宫门之内分布许多机构,如御史大夫寺、卫尉寺、东织、西织等。“宫中”由卫尉属下的卫士负责护卫。这些卫士都来自普通农民,一年一换。
未央宫内的那道墙是“殿中”区域的墙,出入殿中的门是“殿门”。这道墙,目前尚未勘探出来。根据目前掌握的文献中较为模糊的信息,我绘制出了示意图。需要说明的是,我绘制的示意图只是为呈现宫殿建筑相对位置关系,并非宫殿真实的“复原图”。殿中的整个区域可能呈“凸”字形。南面正门是端门,西面的门是白虎门,东面的门(殿东门)名称失载,推测是青(苍)龙门。另外还有“小苑东门”和“小苑西门”也可能是殿中区域的门,具体设置位置尚不清楚。殿中的建筑有前殿、宣室殿、承明殿、玉堂殿、高门殿等。前殿和宣室殿建在一座大台基上。台基上面有三处大型夯土基址,中部基址最大,南部基址较小,北部基址最小。这三处基址都是什么建筑?目前学界说法不一。我认为,中间面积最大的基址是“前殿”,因为前殿是未央宫中最宏伟最高大的建筑。北面的基址应该是宣室殿。南面的基址应该是前殿的门,因为这处基址的北面中间位置有一条宽6米的路。这个门为什么这么大?因为汉代的门两侧内外都有“塾”,官府、居民区皆如此,新莽明堂遗址有“塾”的实例。南部基址和中部基址之间还有一道夯土墙的遗迹,既然这是一道墙,那么它一定有门,即前殿中庭的门。承明殿、玉堂殿、高门殿,位置不详,考古勘探也未发现它们的遗迹。不过从文献记载来看,它们应在宣室殿的后面。
这几个殿有不同功能。前殿是皇帝的大客厅,主要用于朝会之类大型礼仪活动。宣室殿是前殿的附属建筑,主要用于规模较小的召见。承明殿最为重要,它是皇帝日常办公理事的场所。尚书、侍中、谒者等官员可能也在承明殿办公,皇帝在里院,他们在外院。这个外院还有个称呼叫“廷中”。玉堂殿和高门殿都在承明殿附近。玉堂殿是待诏官员待的地方,高门殿是大夫们办公的地方。他们都是皇帝的顾问,皇帝在承明殿办公随时可以召见他们。这个区域的护卫由光禄勋属下的郎官负责。郎官是预备官,将来可以升迁,身份比卫士高。考虑到汉代法律相关处罚规定,阑入宫门“为城旦”,阑入殿门则“弃市”。两相比较而言,对擅闯殿门者的处罚更严苛,即便是相对轻些的唐律也有类似的处罚差别:“阑入宫门,徒二年。殿门,徒二年半。”因此可以判定,殿门的禁卫等级比宫门高。
前殿所在的台基北侧330米处,有个“2号遗址”。考古报告认为,这是皇后的椒房殿。我认为这应该是皇帝的寝殿“温室殿”。西汉皇帝的寝殿不止一处,还有清凉殿、饰室等,但最重要的是温室殿。这些殿都在“禁中”,出入禁中的门称“省户”或“禁门”。这一区域内的各种事务包括护卫等都由宦官负责。士人出入这个区域受到严格限制。西汉有个大臣叫孔光(孔子后代),当过尚书令,常有机会进入温室殿见皇帝。有人因为没有机会进入禁中,十分好奇,于是问他:“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孔光很谨慎,避而不答。(见《汉书·孔光传》)皇帝寝殿后面还有后妃居住的中宫和掖庭。
西汉政治中的一些重要现象和未央宫的这套布局有关。西汉前期,皇帝管事不多,日常政务主要由丞相处理。丞相府在皇宫之外,有许多属吏协助丞相处理政务。这个时期汉廷的行政中心可以说在宫外。汉武帝即位后开始揽权,由承明殿处理的事务越来越多。于是殿中的机构逐渐扩大,殿中的官员逐渐增加,形成了“中朝”。汉武帝晚年常常“游宴后庭”,殿中官员于是通过宦官把文书呈交武帝,武帝批阅后再由宦官交给尚书等官员去执行。因此禁中出现了“中尚书”机构,简称“中书”,由宦官担任。武帝死后,上述机构之间发生的权力分配和转移历经宣帝、元帝等时期。
东汉的南北宫
东汉的洛阳也有两座皇宫,即南宫和北宫,但皇帝和太后并不像西汉时期那样分住两宫。东汉一代,皇帝有时住南宫,有时住北宫。太后也跟着皇帝或住南宫或住北宫。另外,西汉皇宫呈“回”字形,东汉南北宫则呈“囙”字形,即南、东、北三面设有两道墙,外面是宫墙,里面是殿墙,而西面的宫墙和殿墙合为一道墙。而且东汉洛阳南北两宫的殿中还各有“东宫、西宫”。这是东汉初年形成的宫禁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洛阳的南、北宫其实在秦朝就有了。刘邦称帝后一度都洛阳住“南宫”。最初的南宫以“嘉德殿”为前殿,嘉德殿后面还有一些建筑,形成一个建筑群。东汉光武帝刘秀入住南宫后,在原有建筑群的东面又新建了一组建筑,其中“云台殿”是前殿,和嘉德殿东西并列。刘秀就在这组建筑群中居住及办公。于是南宫便有了东宫、西宫。汉明帝即位后,又扩建北宫。北宫原来以“崇德殿”为前殿,加上后面的其他建筑,形成一个建筑群。明帝模仿刘秀的做法,也在这个建筑群的东面新建了一个建筑群。其中“德阳殿”是前殿,后面也有其他建筑。于是北宫也有了东宫、西宫。扩建工程完成后,明帝搬进北宫的东宫,最后也死在东宫。所以《后汉书》说明帝“崩于东宫前殿”。
东汉的张衡写过一篇《东京赋》,三国的薛综又为它做了注。其中对北宫记载比较详细,南宫比较简略。所以,我们对北宫内部的情形知道得比较多。根据张衡、薛综的描述,我们可知:北宫的德阳殿和崇德殿东西并列,“相去五十步”即大约70米。崇德殿前有座“金商门”,德阳殿前有座“崇贤门”。这两个门也东西并列,形成两个院落。崇贤门和金商门之前,有一个更宽阔的庭院。这个庭院有三座门,南面是端门,东面是云龙门,西面是神虎门。这就是北宫的“殿中”区域。除了崇德殿、德阳殿之外,尚书、侍中、谒者、兰台等机构也在这个区域中。崇德、德阳二殿后,就是“禁中”了。德阳殿后面有“章德殿”。其中,“章德前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场所。章德后殿,还有章台、天禄、宣明、温饬、迎春、寿安、永宁殿,都是皇帝的寝殿。每个殿都有一个独立的院落,院落之间有阁道相连。所以张衡说“飞阁神行,莫我能形”,言皇帝通过阁道往来,没人知道他住在哪个院落。皇帝寝殿的后面是后妃的中宫和掖庭。
南宫的布局和北宫差不多。嘉德殿前有一座九龙门,云台殿前的门虽不见于记载,但肯定是有的。两个门也呈东西并列,形成两个院落。两个院落之外,也有一个更宽阔的庭院。这个庭院也有三座门,南面是端门,西面是白虎门,东门不见记载,推测应是青(苍)龙门。这就是南宫的“殿中”区域。如果皇帝住南宫,尚书、侍中、谒者、兰台等机构,便在这个区域办公。嘉德殿和云台殿后面,也是“禁中”。云台殿后面有“玉堂殿”。“玉堂前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场所,玉堂后殿,还有七座所谓“丙舍”是皇帝的寝殿。再后面也是中宫和掖庭。
东汉一朝,皇帝都住“东宫”,太后都住“西宫”(也称长乐宫)。东汉小皇帝比较多。每当小皇帝即位,原来的皇后成了太后,从中宫搬进西宫,并且临朝称制。东宫和西宫比肩相邻,太后“临朝”和皇帝“亲政”两种状态的转换往往表现为“东宫”和“西宫”之间的切换。
魏晋的洛阳宫
曹魏建立后定都洛阳,在东汉北宫的废墟上重建皇宫。西晋灭亡后,这座皇宫被废弃。直至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又在原来的基础上重建。近年来考古专家对该处遗址进行了一系列发掘,大致揭示了它的面貌。这座皇宫废除了东汉的东宫、西宫格局,“平德阳而建泰极”,即平了德阳殿,在原来崇德殿的基础上建了“太极殿”。太极殿是一组建筑,中间是太极前殿,两侧有东堂和西堂。太极殿前有一个很大的庭院,东、西各有一座门,分别是“东中华门”“西中华门”。南面也有一座门,名称失载,推测可能是“中华门”。在这个院落的外面还有一个院落,也有三座门,西面是“神虎门”,东面是“云龙门”,南面是“端门”。所以太极殿仍然有内外两个庭院。这就是“殿中”区域。前殿主要用于朝会等大型礼仪活动,东堂用于皇帝日常听政。西堂的用途不见记载。这一安排和东汉明显不同,皇帝听政的场所又移到“殿中”来了。
太极殿后面还有一组建筑,中间是“昭阳殿”,西晋因避司马昭讳而改称显阳殿。附近还有含章殿、徽音殿、式乾殿、明光殿。这组建筑是皇帝的寝殿,晋武帝住含章殿,晋惠帝住显阳殿。后妃宫在这组建筑的后面,这就是“禁中”。出入禁中的门主要有四个,西面有千秋门,东面有万春门(北魏时称万岁门),南面有东上閤和西上閤。目前二上閤的具体位置尚不清楚,推测可能在太极东、西堂两侧。北面可能还有北上閤与华林园相通。
机构设置方面,大致是这样分布:中书省、门下省仍在“殿中”,尚书省移到了“宫中”,在云龙门外东南。这方面有一点变化,但不大。变化比较大的是“禁中”机构。东汉的禁中事务由宦官负责,而宦官均是“少府”属官。汉灵帝死后,袁绍袁术兄弟诛杀宦官。汉献帝即位后,郎官一度进入禁中取代了宦官。估计就在这一时期,禁中事务由“少府”转归“光禄勋”。后续的魏晋两朝继承了这个变化,承担禁中事务的各机构仍属光禄勋。《晋书·职官志》载:“光禄勋,统武贲中郎将、羽林郎将、冗从仆射、羽林左监、五官左右中郎将、东园匠、太官、御府、守宫、黄门、掖庭、清商、华林园、暴室等令。”这里面,只有武贲中郎将、羽林郎将、羽林左监、五官左右中郎将原来就属于光禄勋,其他原属少府,现在转属光禄勋了。
还有一条材料值得注意。魏文帝即位之初下令:“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为金策著令,藏之石室。”“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这说明曹魏禁中的守宫令、黄门令、掖庭令、清商令、暴室令等职位仍然由宦官担任,比这些更高的职位则不能用宦官。“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是用来取代原来的中常侍和小黄门的,由士人担任。东汉的中常侍和小黄门,职掌与侍中、黄门侍郎相似。《续汉书·百官志》记载:侍中“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中常侍“掌侍左右,从入内宫,赞导内众事,顾问应对”,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给事中,关通中外”,小黄门“掌侍左右,受尚书事,上在内宫,关通中外”。他们之间的区别主要是中常侍、小黄门在禁中,侍中、黄门侍郎在殿中。魏晋的散骑常侍、散骑侍郎单独组成散骑省,职掌也和门下省相似。《晋书·职官志》载:“侍中……御登殿,与散骑常侍对扶,侍中居左,常侍居右……自魏至晋,散骑常侍、侍郎与侍中、黄门侍郎共平尚书奏事。”魏晋的侍中、黄门侍郎仍在殿中。散骑常侍、散骑侍郎既然是用来取代中常侍和小黄门的,便很可能仍在禁中。东汉时期宦官干政频发,能够干权乱政的主要是中常侍和小黄门。所以魏文帝要设置散骑常侍、散骑侍郎取而代之。禁中的宿卫原来由中黄门冗从仆射负责,用宦官。魏晋则改为冗从仆射,用士人。由于禁中发生了这些变化,禁中和殿中的区别不像汉代那样明显了。这套制度被东晋南北朝所沿用。从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来看,没有发生过东汉时期那种程度的宦官干政现象。与之对应,士大夫的势力比以前扩大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