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7日 Fri

甘蔗季节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7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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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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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4月17日 Fri
2026年04月17日

甘蔗季节

  小时候,雷州半岛到处都是甘蔗林。外婆常说,八月吃蔗白,九月吃蔗青,十月吃蔗无人骂,十一月吃蔗一根又一根。说的是,八九月,甘蔗虽然长高了,但还不熟,有寒气,不能吃,十月将就着吃,到了十一月就可以放开肚子吃了。外婆说的是农历。北风贴着地吹来的时候,白天阳光炙烤,夜里骤然转凉,甘蔗熟了。

  那时的甘蔗是糖蔗,榨糖的。果蔗另有名称,叫腊蔗,多是黑皮,生吃,不榨糖,没什么人种它。种腊蔗,心里不那么踏实,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厚道,对不起土地。雷州人结实,皮硬肉硬的糖蔗也能生吃,不在乎甜蜜的汁水黏手。

  外公从角落里找出歇了一年的砍蔗刀。砍蔗的刀,斧头那样沉,锈迹斑斑的刀刃有些小豁口。一块老磨刀石,弯弯的,中间凹,两头翘。外公磨刀时身子俯下去,又扬起来,像波浪那样有节奏。他边洒水边磨。砍蔗刀磨出的浆水,带着温热,流到外公的脚边。

  甘蔗林又高又密。老蔗叶干得发白。穿过蔗林的北风,干爽,清脆。一听,就知道该砍甘蔗了。

  这时的甘蔗林,还是闻不到甜的气味。我很少见到甘蔗开花。甘蔗花很像高秸秆芒草的花,白的,也是一长串的柔软绒絮。甘蔗花也没有甜味,开过花的甘蔗细长细长的。甘蔗就是这样的纯朴,十分吝啬地积攒着糖分。熟了的甘蔗,甚至还有些绿。

  那年,外公在坡田的自留地里种了甘蔗。外公会砍蔗,刀刀贴着地,砍在蔗根处。看着砍刀就落在他脚趾边,却伤不着他。一刀砍断的甘蔗在他左手里颠两下转了一圈,右手的砍刀闪了闪,蔗衣被削了下来,顺势还把蔗梢斜斜地劈了。留在地上的蔗茬,尖尖的,被蔗叶盖着,外公的脚板像长了眼,躲着它。他不停地提醒别人,别让蔗茬扎了脚。可还是有人扎到了脚底,疼得一声尖叫,好几天走路得踮着脚。

  别的人家也砍蔗。一眼望去,坡地的蔗林都倒下了。土地脱下穿了快一年的厚衣服,晒着冬天的暖阳。没了遮挡的海风,吹拂着三三两两站立在宽广土地上的砍蔗人。

  外公又看到了西边老村子的老夯土墙。夯土墙被时间冲刷得越来越矮。在他小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搬到了镇上。外公的祖先,从北边过来,一路迁徙着,几百年前在这里落了脚。也许是甘蔗留住了他们。

  拴在蔗田边的雷州黄牛,低着头,甩出舌头,把搁在地上的嫩蔗叶撩进嘴里。它的舌头总是朝一个方向卷着,每一口都是那样甜香。蔗叶的边缘有些毛刺,黄牛似乎感觉不到。

  舅舅把黄牛牵过来,要把它套进弓起的车轭里。外公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扳着黄牛梗着的粗脖子。舅舅一急又用了蛮力,骂骂咧咧的,满头大汗。

  蔗叶被草草地拧成绳子。捆着的甘蔗,装进了车斗。一捆捆沉重的甘蔗,从人的肩膀上,转移到牛车上。套好的黄牛,不吭声,还不停地咀嚼着。它反刍着吃下去的蔗叶,嘴角上挂着一团温暖的小泡泡。

  外公心疼黄牛,说,差不多了。舅舅亮开嗓门,黄牛吓得扬起脑袋。黄牛抬腿的时候,我们在后面用力推了一把。牛车挣扎了一下,走了起来。

  坡田里的牛车路上,有两条深深的车辙,像犁出来的。外公不放心地在后面喊了一声,贴着车辙走,别拧着劲。舅舅这会儿心里有底。他知道,黄牛凭着感觉也不会走歪。怕的是走沙地,前面的牛车压不出车辙,人和牛稍有迟疑,牛车就陷到沙坑里。过沙地时,舅舅不停地吼叫,笨拙地扯动牛绳。牛绳系在黄牛的穿鼻棍上。慢性子的黄牛生气了,踢着沙子,哞哞地喊几声,好像要纠正舅舅。

  过了沙路,舅舅脚一点地,坐到了车辕上。

  “瞧,牛的脖子快被压断了。”

  外公笑了,说,上坡了,他是得压压车。

  黄牛摆动几下扫把似的尾巴,赶走叮在身上的虫蝇。牛尾沾着的新鲜牛粪甩到舅舅的脸上。看见这场景的人乐呵呵地笑出声来。舅舅也笑了,拍了牛屁股一巴掌。

  牛车上了沙土公路。

  公路上跑着的卡车,十有八九是拉甘蔗的,要么装满甘蔗,要么从糖厂折回蔗场再装甘蔗。公路上骑单车赶路的人,追着装满甘蔗的卡车,借力拽下一根甘蔗,边蹬车边啃了起来。拉蔗的司机,常常为此放慢了车速。一根甘蔗算不了什么。

  牛车一个下坡,一个上坡,往左一拐,到了蔗场。下坡时舅舅拉紧牛绳,让黄牛慢点走。上坡时他坐回车辕,靠着牛肚子,像要睡着了。黄牛踩着自己的影子,低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走着。它识路呢。

  蔗场真大,还很平。

  这里曾经平整出来,起降小飞机。旁边雷州青年运河的一条支渠,串起了田野、树林和村镇。往北走的公路,过了运河桥,到了渡口。渡轮把公路接到了对岸,公路又钻进了糖厂冒出的一团烟雾里。糖厂那边不仅仅有酒糟的气味。人们说,都怪它旁边那个排不走废水的大池塘。

  蔗场上,甘蔗堆得方方正正。孩子们在格子般的通道里闪动,玩起捉迷藏。

  糖厂的人在过磅处,嗓子喊哑了。这会儿,糖厂的人挥着手臂,跑到排着队的牛车边,挨个儿跟赶车人不好意思地说着什么。牛车排得长长的,那人跑得气喘吁吁,赶车人一阵嘻嘻哈哈。糖厂的人要吃饭了,饭点早就过了。他这样说,大家都饿了,先吃口饭吧。赶车人哪来的饭,就从牛车里挑出一根甘蔗,用膝盖顶着,撅两下,留下中间又甜又脆的那一截,脑袋一歪,咬开蔗皮,优哉游哉地吃上几口自己种的甘蔗。邻村的人差不多都熟识,种蔗人聚拢到一起,说着种蔗的故事。他们已经给牛卸了轭套,扯下了牛车上备着的嫩蔗叶。牛好像没有吃饱的时候。

  黄牛瞪着一双大眼睛,拉着空车回来。天黑得只有星星在闪烁。星光在远处,也在眼前。小巷好像要藏到星光里,又像要从星光里露出来。人和牛不禁深深地吸上几口,仿佛纯净的星光是清甜的。舅舅卖掉了甘蔗。外婆接过那张过磅人开的单据,在手里搓捻了一下,像搓捻着一张纸币。单据金额一栏,“仟”的前面打了个叉,“佰”的前面也打了个叉,“十”“元”“角”“分”前面写着几个大写数字。复写纸留下的蓝笔迹上,盖着糖厂的红印章。

  外婆说,夜里人少,兴许不用排队。她像是自言自语。外公说,明天再去不迟。外婆轻声说,明天不还是要排队吗?她又嘀咕了一下。

  外婆用不惯手电筒,手电筒见前不见后。她拧开煤油灯,往里面添了油,点着,套好防风灯罩,又摸摸口袋里的单据,出了门楼。

  我们走在公路路肩上。从身前身后不时跑过的卡车,射着大灯。白天里路边稀稀拉拉的木麻黄树,被车灯照着,叠在一起,像两堵围墙。车还远着呢,外婆就拉着我下到路边的小排水沟里。外婆说,这火车太快。我跟外婆说,这不是火车,是汽车。

  卡车驶过公路,扬起一些裹着汽油味的尘土。

  回到路肩,又有卡车开过来。外婆说,火车又来了。

  蔗场的小屋门前,汽灯滋滋地亮着白光。蔗场边发霉的蔗头蔗尾里飞出一些虫子,聚到灯边。外婆排在领钱的队里。几个孩子玩着玩着,在一堆甘蔗上睡着了。

  我醒来,听见外公在说话。他说,都下半夜了,还背着个孩子,好在没摔跤。这回,我听清了外婆的嘀咕。她说,年前还得请人收拾一下屋顶的瓦片,一眨眼就要下春雨。

  外公的水烟筒,咚咚地沉下最后的响声。外婆家寂静下来。这寂静中满是甜美。

  那时,深深的蔗林让小镇的孩子害怕。有的蔗秆被啃吃了一半,折断在地上。大人说,是山狗吃的。这里的人把野狗叫作山狗。孩子们不信,狗不吃甘蔗,说不定蔗林里藏着别的怪物。山狗又瘦又高,腿长长的,孩子们只要弯下身子装作捡拾石块,它便跑得无影无踪。

  后来我在镇小学教书,看到孩子们眼神里犹犹豫豫的,舍不得砍倒该收获的甘蔗。孩子们说,我们的甘蔗还在长呢。镇子留给孩子们的是一小片最肥沃的塘边田。孩子们种下甘蔗,天天看着它们。它们长得好慢好慢。

  从糖厂领回白砂糖,孩子们大把大把地吃着,嘴里发出沙沙的细碎声,鼻尖沾着的糖粒闪着晶亮。孩子们吃白砂糖不是头一次,但尝到土地对他们汗水回馈的甘甜,却是头一回。集市上卖的土片糖,说红不红,说黑不黑,咬一口能吐出好些渣渣。用原始工艺榨汁熬糖,农民说这甜才地道。糖厂出的片糖和砂糖,跟大米和花生油一样,凭票定量供应。

  白砂糖拌热米饭太好吃了。白砂糖浸入米粒,米粒变得透亮。吃到嘴里,好香好甜,舍不得咽进肚子。

  镇子周围,水田种稻谷,好的坡田种花生,剩下的瘦坡田才种甘蔗。坡顶被雨水冲刷出红泥土,光秃秃的,人们挖出一个个一米见方的坑,倒入一些稍微发黄发黑的熟土,埋下几节甘蔗。人们挑水浇灌。蔗苗抽出的一片片绿叶,在春天的坡风里窸窸窣窣地晃动,像在迎风奔跑。没有什么地方种不出甘蔗。

  史书有载,数百年来,雷州半岛糖蔗之利,几与谷相半。雷州半岛人把一切美好的味道都说成“甜”,鱼的鲜美是“甜”,瓜脯的酸脆是“甜”,甚至凉茶、草灰膏的清苦也是“甜”。

  甘蔗林不像50多年前那样一片连着一片,进得去,出不来。现代化榨糖厂,高效,环保,今非昔比。蔗糖早已不是稀缺之物。少吃糖,是新的健康餐饮指南。

  如今,糖的用途更加广泛了。家乡的人们依然种着很多甘蔗。被热带阳光宠爱着的,很久很久以前落过火山灰的这片古老土地,是我们的老家,也是甘蔗的老家。

  砍蔗队伍里,有外省人的口音。他们壮实,快乐,能吃苦,跟着初起的北风就来了。

  阳光铺满雷州半岛,甘蔗又甜了。

  (作者:邓宗良,系全国政协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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