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笋
冬笋,是长在土里的秘密,看不见,摸不着。进山挖冬笋,讲究技术。有经验的人一进山,仰头看看毛竹的长势就能看出路数,顺着竹鞭的走向,二锄三锄就挖到了笋。没经验的人呢,围着竹身兜圈子,一锄比一锄挖得深,还是很难找到笋的踪迹。
冬闲的日子,在山中遇见肩膀上扛着锄头或驮着蛇皮袋的,十有八九是挖冬笋的乡亲。
我的家乡在赣皖交界的大鄣山腹地,山林、竹海,把一个个村庄抱在怀里。山野之中的毛竹、水竹、苦竹、雷竹、黄竹、方竹、罗汉竹、刚竹,都是竹子家族的成员。有竹,必长笋。那鲜鲜嫩嫩的笋,成了山村人家餐桌上一年四季的珍馐。
大鄣山是婺源最高的山峰,海拔一千六百多米。大雪节气过后,乡友约我从佛子坑沿着深涧往大鄣山深处走,最终抵达被竹林遮蔽的云塘村。一路上,山风、水响、鸟鸣、林涛,汇成了自然的和声。
午后,好客的乡友在堂前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粉蒸鱼、莴苣蒸菊花菜、辣椒腌洋姜、凉拌折耳根、炒红薯粉丝、三鲜羹、萝卜粿、糯米子糕等农家菜和风味小吃。尤其是鲜香爽脆的酸菜煮冬笋,勾起了我味蕾上的记忆。
山村人家,从腊月延续到春节,冬笋都是餐桌上的宠儿。若遇亲戚朋友来访,一碗肉片炒笋丝做浇头的农家面、一盘冬笋炒腊肉都是少不了的。冬笋的烹饪方法很多,可炒,可煮,可焖,可炖,可煸,可凉拌,可入汤入羹,亦可做馅包饺子。香菇、木耳、酸菜、辣椒、豆腐、香干、马兰、芹菜、胡萝卜、鸡、鸭、鱼、猪肉,都是冬笋最佳的食材搭档。冬笋口感鲜嫩细密,农家特色菜肴中的焋碎肉、蒸肉丸,都离不开冬笋。而吃起来最富意境,称得上“美馔”的还是酸菜煮冬笋——火锅里加入高汤,屋里顿时热气氤氲,黄中泛白的酸菜与白白嫩嫩的冬笋一同炖煮,酸爽与鲜香相互渗透,成就了地道的家乡风味。
笋也是山村春天的信使。大地上,长得最快的植物莫过于春笋了。前几天看到的还是从土里冒头的笋芽,转眼间就噌噌地长高了。
春天,勤勉的乡亲赶着播种、种地,忙碌是常态。从早到晚,一道最省事,也最能勾起食欲的菜肴,便是腊肉炖春笋——切几片腊肉或挑几块腊肉骨头,配上笋片,用砂钵煨在炉火上,吃起来非常开胃。
看乡亲剥春笋很是过瘾,像变戏法似的,一刀砍去笋蔸,顺刀划向笋梢,再将刀口伸向笋肉,把笋壳往外一刳一揭,干净、利落,手中握着的便是白白嫩嫩的笋肉了。每家每户收获的春笋太多了,于是进行焯水处理,而后在阳光和炭火的加持下,制成笋衣、笋干。
很快,水竹笋长了出来,接着苦竹笋冒头,最后出场的是黄竹笋……一时一笋,挖笋、拔笋、剥笋、腌笋、晒笋、烘笋、吃笋,乐在其中。到了夏秋季节,山里人家还有笋衣、笋干可食。
笋是自然的馈赠,连接着的则是人间烟火,它年复一年地带给人们味蕾上的享受。
在云塘村,四十多户人家依山涧而居,可谓开门见山。门前屋后的山垄上,翠绿的竹林呈块状分布。竹林周边有若隐若现的茶园,也有葱郁油亮的山茶林。一两块木板抑或两三根圆木,搭在巨大的岩石上,即是跨过山涧通往山垄竹林的木桥。远远地,见几位村民各自驮着一袋冬笋,沿着竹林小径而行。
云塘村没有水田,村头至村尾的山崖下、树杈上,星星点点地挂着蜂箱。村民家门口的竹匾里,红薯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走村入巷,我闻着炉火上冬笋的鲜香,经过一副副红彤彤的门联,不时听见村民的欢声笑语……云塘人家与青山相对的日子像竹笋一样节节高。
(作者:洪忠佩,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