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本堂前



“务本”,是理解尹珍的一把钥匙。向往文明,自强不息,求真务本——这是尹珍一生践行的三重境界。近两千年来,尹珍的务本堂已成为当地的一处精神地标。
一
进山的路,比我想象的远。
从正安县城出发,车沿芙蓉江支流石梁河北上。江不宽,水清澈,在峡谷间蜿蜒。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平整宽阔,但弯道依然凶险——一个接一个的回头弯,像大山设下的迷魂阵。车窗外的山色,由深绿逐渐变浅。墨绿的松杉,翠绿的竹林,还有开得热烈的油菜花,与白色的黔北民居,组成了这个春天里动人的景色。
车过杨兴,接近新州的一个垭口,雾就漫了上来。那雾一阵阵翻涌,漫山遍野,这贵州特产,差点就要将路隐没。太阳钻出来,雾便很快散去。
我的思绪,却飘向近两千年前。
公元99年,年仅20岁的青年尹珍,就是从这样的群山间出发,一步一步走向洛阳的。他的行囊里,该有几册简牍、些许干粮、母亲缝的鞋。那是近两千年前的一条细线,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若隐若现。山是屏障,却也是阶梯——取决于你选择仰望还是攀登。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群山环抱中,一片难得的坝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上有炊烟,有房屋,有稻田,还有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务本堂。
车停下,穿过务本堂外那片空旷的院子,脚下是数级青石台阶,岁月将石面磨得温润。放慢步子,一级一级往下踩,像是缓缓沉入一片寂静里。
同行者引导我,在一方墓碑前站定。碑高约两米,青石质地,正中竖向镌着一行字:汉儒尹公道真先生之墓。朴拙的汉隶,笔画虽纤细,却有张力。凑近了看,碑上还有数行小字,密密麻麻,刻着尹珍的生平——那个近两千年前,从此地远赴中原,拜在大师许慎门下求学,又归来开馆授徒,将文字与道统播撒在这片蛮荒之地的先生。
碑前有一只长方形石香炉,炉底积着薄灰,插着几根烧尽的香梗。绕过碑,便是那圆形的墓冢,底座用两层青石砌成,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静静地伏在荒草间。他就睡在这里了。一个人,享年84岁,然后在这里,安静地躺了将近两千年。
我摘下帽子,在墓前站定,弯下腰,深深三鞠躬。这算不上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是一个读书人,路过另一个读书人长眠的地方,隔着近两千年的光阴,想向他道一声:先生,您当年的灯火,后来的人都看见了。
而此刻,我就站在务本堂前。看完尹珍墓,同行者指着墓园右侧说,那座字库塔,值得一看。这字库塔,矗立在务本堂前的河边,三层砖造,飞檐翘角,乳白色。塔身底座有个黑乎乎的洞口,那是烧废纸的进纸口。古人敬惜字纸,写过字的纸不能随便扔,要送到这种字库塔里焚烧。务本堂中那些写满字的纸,大概就是在这塔里,化成了一缕缕烟,升上去,散到无限的天尽头。
务本堂到了。三层飞檐木结构门楼,两边的飞檐向空中翘起,是典型的明清巴蜀风格建筑,门楣上“务本堂”三个柳体大字,是清人手迹。门楣前那一副长联,为清代遵义知府赵遵律题,是尹珍一生的写照:
曰务本,曰乐道,文翁后觉,武侯先知,陋尽洗牂牁,绍五百年前邹鲁;
若图训,若经书,北方受学,南向设教,天使为木铎,绚三千里界荆梁。
这副联,字字有来处,句句见精神。
“曰务本,曰乐道”,说的是尹珍的根本——务本是做人的根基,乐道是求学的态度。“文翁后觉,武侯先知”,将他与蜀地文翁、武侯诸葛亮并举,都是教化一方的先贤。“陋尽洗牂牁”,蛮荒之地因他而洗去蒙昧,从此“绍五百年前邹鲁”——把孔孟的遗风,接续到了这片土地上。
“若图训,若经书”,指尹珍师从许慎、应奉,学习图纬与五经;“北方受学,南向设教”,8个字道尽了他的一生:北上中原求道,南归故里传灯。“天使为木铎,绚三千里界荆梁”——木铎是古代宣教布化的象征,上天派他来,为荆梁大地开启文明。三千里的山河,因尹珍而熠熠生辉。
抬脚上阶,一步跨进了务本堂,我仿佛走进了尹珍的世界。门外是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的寻常村落,而门内,则是两千年书声未绝的精神道场。天井不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正堂3间,左右厢房各3间,形成一个“品”字形的四合院。这里本来有一口井,且与外河相连通,井水清冽,据说就是尹珍当年洗笔淘砚的地方。那条河,就是现在的新州河,以前的毋敛河,人们也称之为尹珍溪。
毋敛河还在流,教书的人却早已不在了。可是,他真的不在了吗?
二
务本堂内厅正中,静静地立着尹珍的汉白玉坐像。今天的课似乎就要开讲,他桌上的竹简已经摊开,面前有几张空着的书桌,他双眼盯着前方,是在等待他的学生吗?
两千年后的这个上午,我成了务本堂前一名迟到的学生。
看着尹珍像,我反复想着一个问题:20岁的尹珍,为什么要走出去?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上的解释是“郡人尹珍自以生于荒裔,不知礼义”。这个说法流传了两千年,几成定论。但贵州学者范同寿有过精辟的分析:汉武帝时“募豪民田南夷”,一大批“三蜀”大姓进入今贵州境内,其中龙、傅、尹、董几姓都是当时有名的大家族。尹珍出身尹氏大姓,想必幼年受过启蒙。他并不是从零开始的蒙昧者,而应当是已经有了相当基础的青年求学者。
尹珍的眼光是开放而深远的。他虽有家学根基,却不满足于此;他已知礼义,却还要求索礼义的源头。他的伟大,恰恰在于他替整个西南问了那个问题:山的那边还有什么?我能学到什么?
20岁的启程,不是蒙昧者的逃离,而是求道者的远征。
公元99年,尹珍从毋敛坝出发,前往京师洛阳。彼时的洛阳,是中国的文明中心。东汉太学规模宏大,学生最多时达3万余人。尹珍要拜的老师,就是当时最负盛名的经学大师——许慎。看着这位疲惫不堪却双目放光的边地青年,许慎被他千里求学的精神所感动,对其精心传授。
洛阳8年,尹珍不仅精熟五经,接受系统的儒家道德教育,还帮着老师抄写及整理书稿,书法技艺也大为提高。前几年,《阳嘉二年王师作直四万》的摩崖石刻在重庆南川被发现,石刻时间正是尹珍北学归来在西南各地讲学之时。有专家认为,根据书法特点及石刻时间,当时在南川一带的书写者,首推尹珍。南北朝刘宋时期,王愔著《古今文字志目》,评述秦汉魏晋间120位书法家,尹珍名列其中。一个边地青年,最终成为名载史册的书法家。
公元107年,28岁的尹珍学成归来。8年来,即便坐在安静的课堂中,他的脑中也时时浮现出故乡那些孩子在崇山峻岭间奔跑的身姿。当尹珍觉得自己已具备传道授业解惑的能力时,他选择回到荒僻的家乡,没有丝毫犹豫。
走出去需要勇气,归来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走出去是为了自己,归乡却是为了他人。尹珍的归来,让“走出去”有了更深远的意义——他不是逃离,而是远征,远征的目的,是为了全新的归来。
三
回到家乡的尹珍,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手建草堂三楹”。
3间草堂,一个院子,门前是洗笔的小河。草堂虽简陋,却足以安放一个教书先生的梦想。说干就干,尹珍成了尹先生,他走村串户,动员适龄孩子入学读书。尹先生常常费尽口舌,为的就是争取一个他认为资质不错却家境贫困的孩子入学,他甚至拍着胸脯向家长保证:孩子的学费与伙食,他全包。
终于,草堂中传出了琅琅的书声。
起先,草堂没有名字。后来,尹珍给这座草堂取名“务本堂”。何为“务本”?《论语》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尹珍取此二字,就是要告诉他的学生: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都不要忘记做人的根本。
从东汉草堂到唐代“尹珍讲堂”,从明代重建到清代修葺,再到今天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千年间,这座建筑一直有大大小小的变化,精神却一直未变。
徜徉务本堂,看着尹珍的雕像,我试图还原出他当年教学的情景。
尹珍的教学分两阶段。第一阶段是蒙学,教识字。他用规范的小篆写出字书,依文理编成韵文,便于学生记诵。教学中,他将识字和理解文意结合起来,让学生在识字过程中接受常识。根据老师许慎的《说文解字》,尹珍通过造字原理,讲清文字的结构条理,教学效果明显。第二阶段,尹珍让学生学习《论语》《孝经》等经典著作,接受较系统的儒家教育——以“仁”为核心,以“礼”为规范。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此“十义”,用以陶冶人们的道德情操。
这样的场景,应该是务本堂的日常:
阳光从草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稚嫩的脸上。学生从六七岁的蒙童到十几岁的少年,大家围坐在一起,跟着先生念:“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童音清亮而高亢。那整齐的声音,在晴空中升腾,向不远处的降珍山飘荡,再飘向更远的西南大地。
尹珍不只守在毋敛坝,他的足迹,遍及夜郎、鄨县(今遵义一带)以及今重庆南川等地。每到一处,他都设馆授徒,启蒙教化。今贵州绥阳有“尹珍讲堂碑”,重庆南川有“尹子祠”。川滇黔三省,皆有他办校的遗迹。
东汉永兴元年(153年),74岁的尹珍前往武陵,拜学者应奉为师,学习图纬。应奉比尹珍年轻许多,时任武陵郡太守,大兴学校。尹珍却以古稀之年,执弟子礼,坐在比自己年轻的学生中间,认真听讲。
真正的学者,是活到老、学到老。尹珍用他的一生诠释了“学而不厌”四个字——从20岁到74岁,从许慎到应奉,他的求学之路,从未停歇。
东汉时儒学盛行,朝廷立五经博士,录用官吏,只要精通五经之一就可为官。尹珍是许慎高徒,更有启蒙教化之德行,声誉很高,被地方官举荐孝廉。后又因经术被选用,官至荆州刺史。
一个边地青年,最终成为朝廷重臣。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但更传奇的是尹珍的选择。他觉得,为官不是他的志向。古稀之年,他索性辞官还乡,重操旧业,矢志育人,直至84岁去世。
“务本”,是理解尹珍的钥匙。近两千年来,它已经刻进黔北人的骨子里。向往文明,自强不息,求真务本——是尹珍一生都在践行的三重境界。
四
尹珍之后,那条文明之河一直在流动。
1000多年后,明代贵州第一位进士张谏写下诗句:“乃知豪杰士,不受山川窘。”山川是困不住人的,能困住人的,只有自己。这话是说给后人听的,后人也真的听见了。
清康熙年间,正安人郑宜少时家贫,却立志“愿为珍州之冉从周”(冉从周是贵州历史上的第一个进士),后果然中举。他学成归来,立即设教席,弟子岁常数十。清代正安人韩之显,穷得买不起书,只能趴在学堂窗外偷听,后被先生破例收下,考中乾隆十八年贵州乡试解元。他曾带着36个门生应试,一下就中了18个,人称“韩半榜”。同是正安人的张尊,幼时家贫,母亲江氏白天捡落叶,晚上点燃叶子照明让他读书。30岁后他开馆教书,不收学费,乡里近百户人家几十年无争讼,州志将此事郑重记下。
从尹珍到这些后世学子,中间隔着1000多年。可假如将这些人的故事排列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挨得很近。他们都没有见过尹珍,可尹珍一直活在他们心里。
东汉尹珍播下了种子,明清两代,贵州终于迎来文教勃兴的春天——数百年间走出“六千举人、七百进士”。清道光年间,遵义府学教授莫与俦在学宫内修建“汉三贤祠”,奉祭舍人、盛览、尹珍三位先贤,他给尹珍之学取了一个名字——“毋敛学”。莫与俦以尹珍传人自居,他的学生郑珍,字子尹,寄托了老师对学生以尹珍为楷模的希冀。郑珍一生著述数十种,与莫友芝一起编纂的《遵义府志》被梁启超誉为“天下府志第一”。与郑珍齐名的莫友芝,以及晚清外交家黎庶昌,三人均出自遵义沙滩村,后世称为“沙滩文化”。贵州大学教授张新民曾论述:沙滩文化的学者们把自己的学问渊源直接追溯到汉代的尹珍。尹珍是源,沙滩是流。源远,才能流长。
五
正安,唐代贞观年间叫珍州,一种说法是此“珍”是为了纪念尹珍。1941年,又从正安县划出一部分设立道真县(今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道真就是尹珍的字。
走进道真县城,尹珍的气息扑面而来:尹珍大道、尹珍中学、尹珍小学、尹珍文化广场……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座无字的纪念碑。在中华仡佬族博物馆,每到开学季,各校都会组织师生前来聆听尹珍的故事。重大活动时,还有一个固定环节——“尊先贤·励后学”拜师活动。2025年9月,道真民族高级中学1200名师生来这里研学,一个学生说:“这次研学让我们真正读懂了家乡的故事,我们会把这份骄傲和感动转化为学习的动力。”
正安二中坐落在芙蓉江支流凡溪河畔,校园里有一棵老树,树荫下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务本堂”三个字。校门口的校徽是一只腾飞的凤凰,火红的色彩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校长指着远处的梓橦亭说,那里原是清代的冯氏宗祠,后来改作梓橦寺,学校把这个老院子修葺一新,改为国学馆,每周都有学生在那里读《论语》、习书法。“你看那边的心理成长中心,也叫梓橦。现在的孩子心事多,我们得帮他们把根扎稳。”
从务本堂往南,有个村子叫自强村。30年前,这里的人们出门要打着火把走两小时山路才能到镇上。1988年,郑传楼回到村里。他是省城某机关的干部,那年20多岁,清明回乡祭祖。他想起奶奶送他出山时说的话:“乖孙啊,出息了要为父老乡亲多办点事。”于是,郑传楼开始利用节假日回乡,一趟一趟,一年十几趟,从不间断,还被授予“名誉村长”。修路时,他到处跑项目、拉赞助,组织村民,那条两小时的山路变成了40分钟的公路。通水,他请来水利专家勘测,在山上找到了水源。种果树,他自费买来果苗,一家一家送,手把手教嫁接。20多年间,郑传楼从黑发干到白头。自强村的路通了,水通了,电通了,学校建起来了,年轻人开始回流。
2004年,共青团贵州省委调研“名誉村长”现象时发现,像郑传楼这样心系故土的人并非个例。团省委从孟郊的《游子吟》诗中得到启发,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字——“春晖行动”。“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在全国传开了。寸草之心,也可报得三春之晖,这份自觉,已在当地蔚然成风。
两千年前,尹珍从新州出发,北上洛阳求学,归来后开馆授徒,开启了西南的文教之风。两千年后,这阵风还在吹。只是如今,务本堂里生长出来的,除了诵读声,还有沙沙的写字声——写小说的声音。
正安的小说创作,20世纪七八十年代渐成气候。石定、赵剑平是这一时期的代表。石定的《公路从门前过》荣获1983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赵剑平的《小镇无街灯》《赵剑平小说选》连续获全国第四届、第五届民族文学奖。那年头,正安的文学青年,谁没读过《公路从门前过》呢?小说写的是一条公路从山村门前经过,给村里人带来的希望和失落。那些细节——老人蹲在门口数过往的车,孩子追着汽车跑出老远,女人站在路边等外出打工的男人——都是正安人熟悉的生活。
2008年11月,正安被国家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小说)之乡”。这个称号不是给某个作家,而是给整个县——给那些米柜上摆着小说的人家,给那些在田间地头构思故事的人。
如今的正安,有中国作协会员12人,省作协会员42人,市作协会员84人,县作协会员360多人;出版了长篇小说近50部,中篇小说400余部,短篇小说近3000篇。每年,这片土地都要“生长”出300万字的小说。2000年,一群文学爱好者自发组织了珍州文学沙龙,23年过去,如今已有600多名会员。文人相“亲”,彼此传帮带。王华是沙龙会员之一,她说,她能写出来,是因为从小听着尹珍的故事长大。“尹珍20岁走出去,学成了又回来。我们这些人,也是走出去又回来,或者心一直留在这里。这片土地,是我们写作的根。”
在新州镇,几乎家家都有大学生,有的家庭甚至有两三个。尖山子村的向勤敏,为了让孩子就近上学,专门到镇上租房陪读。她说:“我们舍弃任何利益,都是要陪孩子读书的,希望他在读书的路上,走得更远一些。”
教育的火种,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从尹珍的“草堂三楹”,到今天家家户户的奖状墙;从两千年前的童声诵读,到今天陪读妈妈的坚守——形式变了,内核没变。
在新州,有一种独特的待客之道:进屋先喝碗油茶。这碗油茶用茶叶和食用油精心熬制,浓香扑鼻。后来我才知道,这碗油茶不只是待客之礼,更藏着文化密码。这碗茶从来不分彼此、不论亲疏——正如两千年前,尹珍从洛阳归来,把知识分享给每一个愿意学的孩子。
六
尹珍,务本堂。珍州,真安州,正安县。在正安的几天时间里,我的脑子时刻都被这几个词占据着。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归来——这句话,我在这片土地上听了无数遍。
忽然明白,尹珍留下的不仅是一座务本堂,也不仅是几块碑刻。他留下的是一条路:一条走出去的路,一条归来的路。这条路,从正安出发,通向洛阳,通向更远的世界;又从远方折返,回到正安,回到这片山水之间。两千年了,无数人走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生生不息。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河对岸的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这景象,和两千年前有什么不同呢?还是那些人,那些山,那条河。只是山不再那么高了,路不再那么远了。当年尹珍要走半年的路,现在一天就能到。但有些东西没变:一个孩子想要走出去的愿望,一个游子想要归来的心情,一个读书人想要传递火种的念想。
两千年过去了,那条道还在,无数人走在上面;那个本还在,一代代人守着它。而我站过的务本堂前,依然有人来,有人去,有人鞠躬,有人读书。这,就是尹珍留给这片土地最深的根。
(作者:陆春祥,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