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52】田连元:让评书在光影中新生

【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52】
推开田连元先生的家门时,他刚搁下笔,完成当天的书稿写作与订正。暖阳透过窗洒满客厅,老先生就坐在那片光里,神态平和,身上带着说书人特有的清朗气韵。
“难道听书的都是盲人吗?评书应该是声情并茂、说表同步的视听艺术,必须动起来,有听有看。”这位八旬老人对评书这门古老的艺术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在70年的艺术生涯中,他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1985年,电视评书《杨家将》首播。荧屏上,田连元一身中山装,身板笔挺,眉飞色舞,手眼身法步俱全,为千家万户打开了“看评书”的新世界。从此,那个“一身都是戏”的说书人形象,与屏幕外的亿万观众结下了长达数十年的情缘。
田连元常讲,自己是说评书的“第三辈”。“我祖父说沧州木板,父亲说西河大鼓,家族血脉里流淌着的都是说唱的门道儿。”然而,他的从艺之路并非坦途。
1941年出生的田连元,童年在战火与颠沛中度过,跟随家人由东北逃难至天津。艺术的种子在困顿中萌发又屡屡受挫。因父亲患病,他只念到小学五年级便被迫辍学,养家的重担落在了肩头。他想过当科学家、作家,也一度准备报考中国戏曲学校,最终却因引荐人突然病故而梦碎。天津歌舞团曾看中他的三弦技艺,但他不得不放弃——“歌舞团一个月33块6毛6的工资,我父亲问我‘如何养活一家老小?’”。最终,命运将他带到了辽宁本溪,这个重工业城市唯一的曲艺团本溪曲艺团刚刚成立,正在招人。1958年,不到18岁的田连元签下合同,从此将根扎在了那里。
生活的磨砺,让他深知“说书的不能不读书”。没有文凭,他就借来课本与笔记,开始自学。在天津时,南市路口租书摊上书籍很多,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张恨水的言情小说,从《三国演义》到《资治通鉴》,他杂学旁收,如饥似渴。妻子刘彩琴回忆:“他一辈子,什么钱都不花,就是买书……别人过年过节玩牌,他到书房看书就是消遣。”友人调侃他:“大学毕业于书摊,博士论文写在坊间。”这份持续终身的自学习惯,为他日后“一人千面”的说表艺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本溪,年轻的田连元很快崭露头角。他23岁就当上了曲艺团副团长,在辽宁省曲艺会演中以短篇新评书《追车回电》一鸣惊人,作品被中央台录音留存。后来,因为剧团解散,他下乡到本溪桓仁县,当了三年半农民。田连元也做好了后半生扎根农村的准备,看桃园看得极认真,“一个桃子都不让家人拿”。这段沉入农村的生活经历,反成了他日后进行艺术创作的宝贵积蓄。复出后,他创作的《新的采访》等新评书,融入鲜活的农村气息,在20世纪70年代初的曲艺舞台上一炮而红。
在田连元的艺术生涯里,始终贯穿着“创新”与“思考”。他说:“我从不满足于照本宣科。”剧团排演歌剧《江姐》,他担任导演,“我就找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四大本表演体系书来读,同时与布莱希特的理论进行对照研究”。如今,大家很难想象当年那个没有文凭的说书艺人,竟然研究起了外国的著名表演体系著作。同时,也是这样认真的钻研,助力了田连元对表演本质的理解:“评书是‘全身艺术’,一个优秀的说书人善于利用有限的形体,营造出无限的故事世界。”于是,当电视时代来临,田连元敏锐地抓住了机遇。
1984年,辽宁电视台找到田连元,请他在电视上说书,让电视机前的观众“看”上评书《杨家将》。他勇敢接下任务,并且“接住了”。录制《杨家将》,他精心设计每个人物的神态、动作,让杨六郎、寇准、萧太后等角色透过屏幕跃然而出。1985年,电视评书《杨家将》在辽宁电视台首播,随后陆续在各个电视台播出,风靡大江南北,无数孩童模仿着他的招式,评书从“听”的艺术,真正变成了“视听”盛宴,成为当时大众的主流娱乐内容之一。
田连元说的《水浒传》,从不简单复述文学文本,而是深入剖析人物性格的逻辑。他认为原著中林冲接受招安的结局,违背了其与高俅不共戴天之仇的情节逻辑,于是在评书里改为林冲在晁盖坟前醉酒而亡,以死明志。这一大胆而又符合逻辑的处理,后来还被电视剧《水浒传》采纳。对于潘金莲,田连元也有独到见解,将其视为封建男权下“一个貌美而无权势的牺牲品”。田连元说书,不仅为观众营造想象的空间,更构建了合理的人物命运与历史情境。
晚年,田连元将更多心力投入理论总结与新的创作中。他撰写了《评书表演艺术》,该书成为高校教材,但他又深感不足,一直在构思一个更宏大的理论——“营造想象的表演体系”。他认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布莱希特的“间离”,乃至中国戏曲的程式,都是重要的表演理论,而中国曲艺的核心魅力在于“一人演出一台戏”,在有限的时空里,通过说书人的“营造”,衍生出无限的环境、事件和人物群像。这需要说书人具备极深的生活积淀、知识储备与想象重构能力。他正在撰写的新作,便是为了深入阐述这一体系。
即便年过八旬,田连元思考与创作的步伐也未停歇。为庆祝建党百年,他创作了100集评书《话说党史1919~1949》。这部作品不能虚构,需字字有据,他查阅大量史料,精心结撰,即使在病中也笔耕不辍。2022年,田连元方才正式退休,退休后的大部分时光,在书房里度过,埋首书案,梳理着他为之奋斗一生的评书艺术的理论脉络。
田连元的艺术人生,是不断“营造想象”、不断用学识与思考夯实这“想象”的过程。一方醒木,一张嘴,在看似不动的方寸之间,这位语言的将军调度千军万马,演绎古今兴亡。他说:“有限的时空,要能创造出无限的世界。”对田连元来说,创造永无止境。因为艺无涯,学也无涯。
(本报记者 李晋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