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 姐
须得在立秋之后。
须得等到一场大雨下来。
最最重要的是,须得在清晨、太阳出来之前的那个时段。
一场雨还改变不了胶东半岛上的沉闷与溽热。虽是雨后,虽是早上,天地却混沌不清。黑夜已彻底退却,山间又变得闷如蒸锅,雾夼的人畜与万物皆被放在这锅中,又开始了一天的熬煎。
村如其名,雾似乎就是这个山村的生命,团团白雾几乎每个清晨都会笼罩在山间、田地以及村庄之上。但这个时候,大片的雾气已陆续消散,剩下的薄雾东一块、西一片,有的挂上树梢,有的铺在山坡,丝丝缕缕,如被撕烂的薄纱。远山朦胧不清,似醒未醒。近处的玉米却一片连着一片,高高矮矮,茁茁壮壮。玉米们都有一人多高,每棵玉米腰间顶着一支挂着绿缨的粗大棒子,此时一副喝饱吃足的架势,极力伸展开细长的叶子,肆意散发着味道,山谷里就到处洋溢着一股热烘烘的香甜的气息。
这是一个宁静的初秋雨后的早晨,是一幅丹青高手难以描摹的水墨画卷。
一条黑色的土狗踏着碎步冲出挂缠在山间的薄雾,四爪交替倒腾着,一路跑上坡顶。黑狗的出现打破了画面的宁静,本就零零碎碎的薄雾经它一扯,也变得愈加支离破碎。土狗的整个身子都是油汪汪的黑色,只有两只前爪处各有一小块的白,这使得它跑动起来时像是踏着一小块的白云。
坡顶上豁然开阔的视野让黑狗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它伸出又红又长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青草叶上的露珠儿,便大张着嘴“哈哧哈哧”地喘息起来。哈喇子从它的嘴角滴落,重重跌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一只通身碧绿的油蚂蚱,撅起肥硕的屁股,在黑狗刚舔过的青草上埋头啃食。油蚂蚱细嫩诱人的肌肤,在它那双绿色翅膀的忽闪抖动中时隐时现,引得年轻的黑狗童心大起。它低头弓腰,悄悄绕到油蚂蚱身后,屏声敛息,观察良久,然后一个虎跃扑上前去。
油蚂蚱似乎没有发现危险降临,依旧从容地啃食着那棵青草,却在黑狗热烘烘的尖嘴凑上来的一瞬间,忽地弹起两条粗壮有力的长腿,腾空跃起,同时两只长着锋利锯刺的长腿在黑狗的鼻子上狠狠一踹,借势做出一个漂亮的滑翔姿势,稳稳落入远处的草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黑狗出师不利,反受其辱,不由得恼羞成怒,吼叫着追着油蚂蚱冲进草丛。但油蚂蚱隐入草丛就如鱼儿游进大海,任凭黑狗将那丛青草掀了个天翻地覆,终没见到半个油蚂蚱的影子,反倒惊起了几只趴伏在草丛中的天牛,我们叫它“水牛”,它们晃着深褐色铠甲,有的体态臃肿,有的行动敏捷,此刻却都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水牛!这里有好多水牛!”一个小男孩忽然在山岭上欢快地叫了起来。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突然出现的水牛让他有些兴奋不已,但他在水牛的身后跑来跑去,却始终不敢伸手去捉那长着两根长触角和一对大尖牙的家伙。
“姐姐,姐姐!”男孩只得呼喊他身后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比他大几岁,手中提着一只青色的铁皮小水桶,里面已经装了小半桶的水牛,此刻,它们正乱糟糟地挤作一团,在桶里踩来踩去。
草地上的水牛在男孩的追逐下跑得更加匆忙,它们边逃边不时地掀动着两只厚重的翅膀,却为身上的露水所累,始终无法飞起来。男孩的姐姐像个大将军似的拦在逃亡的水牛前,眉开眼笑,嘴里“咿呀咿呀”地连声叫着,俯身、伸手,两指准确地捏住水牛的肩颈,捡起一只,丢进小水桶里,又捡起一只,丢进小水桶里。她的身材虽矮小,却身手敏捷,不多时,那些四处逃命的水牛便被她一个不剩地全捉进了水桶里。
草丛中、道路旁,仍时不时地有水牛出没,男孩的姐姐忙得不亦乐乎,汗水与露水混在一起,沾满了她乱糟糟的头发和黑黝黝的脸庞。黑狗则在一旁跑来跑去,上蹿下跳地为她加油助威。
男孩再也无法容忍自己的胆怯,他的小手终于按住了一只身材肥胖的水牛。但就在他欢欣鼓舞准备庆祝胜利时,水牛猛一回头,用两颗铁钳似的大尖牙,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食指。男孩惊慌地甩动着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大声哭叫起来。
首先冲到男孩身边的是那只黑色的土狗,它一蹿一跳,似腾云驾雾,但它除了咋咋呼呼和低声呜咽,毫无办法。男孩的姐姐从远处急急慌慌地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她冲到男孩身前,将手中的小水桶往地上一放,抓起男孩的胳膊,两指捏住他手指上的水牛,一用力,水牛就痛苦地松开了尖牙。
女孩丢开那只水牛,抬起男孩的胳膊,男孩哭泣着,他的手指上有两滴血渗出。女孩心疼地将男孩的手指送进自己口中,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男孩的哭声渐止,手指痒痒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惬意。
黑狗急切的叫声引起男孩和姐姐的注意,他们回头才发现,那只小水桶不知何时已倾倒在地,桶中的水牛正纷纷从桶中跑将出来,四散而逃。姐姐忙松开男孩的手指,回身扶正水桶,然后俯身弯腰,双手左右开弓,追着那些逃跑的水牛,将它们重新捡拾回桶中。黑狗也跑来跑去围追堵截,但仍有许多只水牛钻过它的包围圈,向远处的草丛中急急逃去。
男孩终于再次鼓足勇气向一只健硕的水牛发起攻击。那只水牛晃动着两只长长的触角,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飞快地跑动着。男孩觉得它有点像戏台上头插雉翎的大元帅,他跑过去堵住了它的去路。
男孩弯下腰,试探着伸出两只手指,但他的手指刚一触碰到水牛坚硬冰冷的躯壳,就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吓得忙缩回手去。胖水牛嘲笑似的回头看了看,就又扭头快速地向草丛中钻去。男孩无奈地朝着姐姐的方向看了看,他发现姐姐也正看着他。姐姐伸出两根手指,朝男孩比画着捉水牛的动作,眼睛里充满鼓励的目光。姐姐的鼓励给了男孩莫大的勇气,他再次追上那只奔跑的水牛。这次,他没有胆怯,他的两根手指学着姐姐比画的样子,死死地捏住了水牛的肩颈。水牛拼命挣扎,它昂起头,身体剧烈扭动着,几次差点就逃脱了男孩的掌控,却始终没有成功。
男孩紧紧捏住水牛,慢慢地朝姐姐走去。水牛似乎已完全被男孩征服,老老实实地缩在他的手指中,一动不动,男孩心里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和喜悦。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的姐姐,显然也被男孩的勇敢打动了,她忘记了再去捉那些四散奔逃的水牛,眼里含着泪花,满脸希冀地望着这个正在飞快长大的弟弟。
这个时候,太阳从东面的山顶上露了出来。起初,它还隐在雾气中。但很快,阳光就冲散雾气,露出灿烂的笑脸。阳光照到水牛的身上,很快就晒干了它们背上的露水。除掉负重的水牛更加敏捷地奔跑起来,跑着跑着,双翅一展,就猛地飞了起来。很快,半空中就飞起了数十上百只的水牛,它们边飞边发出嗡嗡嗡的轰鸣声,像一架架小型飞机掠过雾夼的田地与山野,远远地飞走了。
去年冬天,哑姐过世,我回到故乡雾夼。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山依然是那些山,不同的是,冬季的冷风早早驱散了雾夼上空的雾气,站在清冷的山梁上,蓝色的天空,灰色的村庄,以及远远近近的有叶子、没叶子的树木都清晰入目。
哑姐就葬在这片山坡上,从生到死,她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叫雾夼的村庄。她的坟墓低矮,像极了她生前矮小的身影,我跪在她的坟前,有一肚子的话要向她诉说,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脑子里,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40年前她领我去捉水牛的那个有雾的早上。
我就是40年前那个胆小的男孩,那个小个子的女孩是我一辈子不会说话的哑姐。
哑姐比我大6岁,是我那时唯一在世的亲人。在她10岁那年,我们的父母因为一场意外相继去世,从此,姐弟俩只能相依为命。
哑姐不会说话,她的嘴里最多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但她除了不会说话,别的似乎样样都会。她会补衣服,会做饭,会砍柴,会挖野菜,还会打着手势教我捉水牛。
水牛,是一种鞘翅目天牛科土天牛昆虫,学名大牙土天牛,又叫山水牛、山山牛,头部有两条伸向斜前方的长触角,触角基节膨大,嘴里长着两颗钳子似的大牙,尖而硬。捉水牛是我们儿时的游戏,更是那个时候我们改善伙食的一个最佳途径。
我想起,就在那个潮湿的早上,我成功地捉到了一只雄壮的水牛,第一次感到了一个胜利者的喜悦。而让我想起的还有,那天回到家,我就偎依在哑姐身旁,看着她将水牛的坚壳一个个去掉,用清水洗过,然后把水牛放入锅中,加油、加盐,上下翻炒,不一会儿,便噼噼啪啪,香气扑鼻。
我兴奋地往灶里填着柴,填一根,急不可耐地瞅瞅锅里,填一根,又瞅瞅锅里。哑姐打着手势要我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她才用铲子试探着铲起一个,送到嘴边吹吹,然后两指轻轻捏住,送进我的嘴里。
我用力一咬,一股喷香又有些焦煳的气息立时涌入口中。“煳了,煳了。”我一边咀嚼着水牛,一边挥手大叫。哑姐一听,也顾不得再用铲子,徒手就将热锅里的水牛捧了出来。
那天中午,我和哑姐,还有我们家的那条黑狗,美美地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炒水牛,虽然有些焦煳,但我们还是一点不剩全吞进了肚子里。那焦煳却可口的美味,从此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外甥扶我站起,我抖着有些麻木的双腿问他:“现在,你们还捉水牛吗?”
外甥摇摇头说:“不知为什么,这两年,山里一只水牛也没有了。”
我怅然若失,呆呆望向远山不再说话。远山沉默,一副亘古不变的模样,而改变的却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我无法想象,没有了水牛的山野会是一种多么无趣的样子;更无法想象,那些拼力奔跑的水牛现今又藏身何处。曾经,我以为那些在阳光下飞走的水牛是获得了自由,后来才知道,成年水牛的生命都很短,往往只能存活一天或几个小时,虽然它们一直努力地挣扎着飞起来,却往往阳光一出,就成了它们的生命终结之时。而我的哑姐,又何尝不是一只耗尽力气的水牛?她像一个父亲,又像一个母亲,将我拉扯长大,又把我送出山村。她用一生的挣扎,换来了我振翅高飞的可能。而她,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里。
想到此,我再也无法忍耐,禁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作者:乔 土,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