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先生”与“忧郁小姐”
这两年因为每天听播客,我用过五副耳机,有线的、无线的。最满意的还是刚用坏的这款运动耳机,音质饱满均匀,小充电仓是瓷白色的,很有质感。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它给我营造出一个完全属于个人的迷你小环境。我非常依赖它。
尽管我执着于修好这副心爱的耳机,但身体情况已经不太允许我使用耳机这玩意了。今年一月起,我陷入突如其来的耳鸣期。那日夜深人静时,我突然听到一种持续的“滋滋滋”的低音,像钨丝燃烧,也像夏天树梢头的蝉鸣。我辨别了一下,声音来自左耳,声波在耳鼓内循环不歇。
第二天、第三天,左耳都困在这种声音里。“蝉鸣”不止,夜晚尤甚。“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加缪的这句名言我在很多地方都看见过。假如蝉鸣可以指代夏天的话,那么我的身体里确实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我甚至怀疑加缪也遭遇过耳鸣。
我开始在晚上早早上床,拉上厚重的窗帘,让房间静音,也让褪黑素更好地分泌和工作。白天则全力保持情绪稳定,不发火不急躁。我期望通过调整自己使耳鸣自愈。
但好像没那么简单。耳鸣很稳定很霸道地,每天都和我同在。人有很多行为被称为“刷存在感”,但耳鸣在我这里不需要“刷”。它始终存在。我有了一种隐约的忧郁。
就这样,我一边带着“忧郁小姐”生活,看一些朋友推荐的脱口秀,却觉得不怎么好笑,吃桃酥、花生、冻米糖这些食品,希望通过愉悦味蕾来掩盖黯然,一边忍受着“耳鸣先生”的侵扰,心想,你爱怎么响就怎么响。
这期间我还去给孩子们做了一次文学讲座。我对耳鸣会不会影响现场交流毫无把握。小朋友提问时,我尽量用右耳侧向他们,然而那声音还是被罩了一层纱。活动结束,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天知道我使了多大劲,我对自己又有多沮丧。
视力从来都是我的短板,然而我的听力一向好于周围的人。这种优势不光有利于日常生活,对写作也有很大帮助。就在那次讲座上,我告诉小朋友:“写作时,你只需要打开感官,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闻到的写进作文里,你就不愁没有写的材料。”现在好了,我教别人使用的工具,在自己这里反倒出了问题。
姐姐转给我一篇关于耳鸣的科普文章,题图边配了这样的文字:“孤独?不存在的。夜深人静对我来说最热闹。”这是对耳鸣最直观的描述。我对照了一下,回溯自己耳鸣的原因,很可能与长期使用耳机有关。前面说了,我是播客爱好者。有两年时间,我每天散步都有播客陪伴。文学、书籍、罪案、养生、女性成长与动植物知识,无所不听。我通过声音认识了许多人。在生活中,我这个年龄已不太容易交到真挚的新朋友,但是在播客里,我从不发愁没有对路的人进入我的生活。我反对公共场合声音外放,因而永远是戴着耳机听。播客延展、扩容我的生活的同时,也损伤了我的听力。
那篇文章中提到耳鸣分“可耐受”和“难忍受”两种。对照之下,我这种并没有实质性影响工作、生活的耳鸣,属于“可耐受耳鸣”,从医学上讲,只有“难忍受耳鸣”可通过药物或手术来解决。而“可耐受耳鸣”,除了前面提到的自身的调整,其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就耐受着吧。
“耐受”,忍耐着接受。我突然发现这真是个好词。举目所及,人生要耐受的事物太多了。比如身体不时出现的问题:干眼症、皮肤过敏、口腔溃疡、重度鼻炎、腰椎间盘突出……病痛的结束有时莫名其妙,却也证明这的确是可以忍耐着接受的。身体之外,尚有更多需耐受的东西:不愉快又结束不了的关系、令写作者抓狂的瓶颈期、既实现不了也摆脱不掉的人生愿望……歌德有句话,“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我则想到,没有忍受过这种种烦扰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怎么办呢?有些事情你干不掉它,就只能耐受。
我自感被困已久、深受其害的这种耳鸣,在各种耳疾中确实算是症状轻微的。听到一位耳科专家说:“对于耳鸣,你一定要学会忘记,别跟它较劲。忘记就是最好的治疗。”那一刻我内心释然了。我并没失去听力,只不过是有噪声而已。睡觉、买衣衫、过年、吃美食,什么都没有耽误。“耳鸣先生”不请自来,是身体机制出了问题,无可阻拦,然而允许“忧郁小姐”一起出现,则是心理、情绪层面的事情。我应该做好拦截。也就是说,我虽然不幸运,却也无须忧郁。
我极力调整,与左耳里的“蝉”和平共处。我给自己买了一款上好的便携式小音箱,拖地洗碗的时候可以用它听播客。尽力早睡,每天散步,并且坚持写作——哪怕一次只写几百字,我要以精神上的成就感来愉悦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贵客,善待自己。
忘记,既是医疗之道,也是生活之道。
虽然“耳鸣先生”常常想带着“忧郁小姐”一起来拜访,但我可以设置模式,不让她来。
(作者:王晓莉,系江西省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