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岁月
——忆江畅的“破烂”人生
2025年12月20日,江畅猝然离世。那个永远神采奕奕、满怀学术热忱与创造活力的身影,从此定格;一段深耕不辍、硕果累累的学术人生,戛然而止。
江畅这一生,于学问笃志求真,于生活安贫守俭。那顶千疮百孔的蚊帐、那些一茬又一茬被坐破的板凳、数件袖肘被磨损的衣衫,成为他四十余载治学生涯中最朴素又最鲜明的印记。
我与江畅是大学同班同学,性情相契、志趣相合,彼此欣赏、相互尊重,更以包容之心守护着相伴的岁月。1981年9月,江畅受武汉师范学院委派,赴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进修。1983年,我赴京探望。因领证后未办婚礼,我们决定在此期间补办仪式。没有亲人,没有宴席,做了几碟小菜,仅邀几位同窗围桌小酌,便完成了这场极简婚礼。入夜,陋室中那张局促的单人床,配上那顶千疮百孔的破蚊帐,令我啼笑皆非,暗忖“太便宜这小子了”。可转瞬,心疼与笃定便取代了嗔怪——除了周末挤出时间陪我逛逛京城,尝尝小吃,其他时间,江畅或奔波于两校课堂,或伏案于方寸陋室,风雨无阻。那份对学术的赤诚与专注,让我看到了他胸中的丘壑与眼底的光芒。
1983年返汉后,我们暂居于我父母家,陋室虽小,却是江畅安心伏案、潜心治学的一方天地。次年,他在这方寸之地撰写的论文便有4篇被发表,3篇被人大复印资料转载,让他在伦理学界初露锋芒。等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们首先就是花七百元“巨资”置办了一套木制家具——一张长方形书桌、一把椅子。在这个“学术阵地”,江畅一坐就是12年。到1999年,那把木制的椅子竟被他生生坐出一个臀型的凹痕直至破损。但他还是没有舍得丢掉,而是找了块五夹板仔细钉补,又若无其事地坐上去继续读书、写作,直到后来搬家才换了新的。
我们总是劝他不要太辛苦,但他以此为乐,终日与书桌为伴。就这样,桌椅换了一茬又一茬,直至2017年,念及他已是花甲之年,我为他添置了一套符合人体力学的舒适桌椅。他满心欢喜,连连称赞舒适。到2024年,那座椅的两个皮扶手前端,便又被他磨损,直至今日仍用旧袜子包裹着。江畅从来都没有刻意追求“坐冷板凳”,只是一门心思扑在学问上,日复一日地坐在书桌前,不知不觉就把“板凳”坐得没了模样。这些新旧更替的破“板凳”,陪着江畅熬过无数个笔耕不辍的日夜,是他心无旁骛做学问最真实的见证。
江畅的衣衫有个特点——别处尚新,唯左肘与袖口因常年伏案工作而最先被磨得破损。有时破口太大,实在无法缝补,他依旧坦然穿着。想来无数次,他脱下外套与同人、学生论道时,那藏不住的破洞,成为淡泊名利、潜心治学的无声注脚。江畅素来不重衣着,不追求名牌傍身,只求舒适自在。在他眼中,高档皮鞋拘束夹脚,超市里平价的休闲皮鞋穿起来更舒服。可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极尽俭朴的人,对身边有困难的朋友、学生,却向来慷慨大方,常常倾囊相助,用善意温暖着每一个相识之人。
江畅的离去,是我生命里无法弥补的空缺。那些与旧蚊帐、破板凳、褴褛衫同行的“破烂”岁月,那些他低头写作、抬头论道的瞬间,那些清贫却充盈的日常,早已镌刻进我的生命深处,成为永不褪色的记忆。砚边相伴四十余年,我们是相守一生的家人,更是灵魂相契的知己、并肩同行的伙伴。他以学术之光照亮前路,以温柔之责守护家庭,以赤诚之心对待亲友,而我幸得与他相守,这份彼此扶持、双向奔赴的感情,便是岁月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将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思念,从容前行,不负他一生的赤诚与深情。
(作者:张汉明,系江畅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