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版画里的春天



春风拂过江南,似无形的纤手,揉皱了平江路的春水,染绿了山塘街的柳丝,催开了沧浪亭的桃李,也将这一季最鲜活的灵秀与温婉,凝入姑苏版画一刀一版的温润肌理之中。
作为中国水印木刻艺术的巅峰之作,姑苏版画以纸为媒、以水为韵、以刀为笔,将江南春日的漫卷烟霞、次第繁花、市井清欢,尽数化作纸墨间永恒的艺术图景。它不仅是对自然春光的诗意定格,更是东方传统技艺的集大成者,在美术史、印刷史与中外文化交流史上写下了独树一帜的璀璨篇章。
姑苏版画的春日之美,是纸墨通灵的东方意境,根植于饾版拱花、叠染敷彩的水印绝技之中,在一件件传世珍品中具象成景。其中,丁亮先所绘《腊转春回》堪称典范。他先以多块饾版分刻梅枝、花瓣、禽羽、山茶,淡粉入纸时轻晕慢染,让梅瓣从瓣心的莹白渐次过渡到边缘的胭红,让山茶从瓣心的明黄晕染到边缘的艳红,明丽动人;再以拱花技法压出花瓣的轮廓,朵朵分明。两只蜡嘴雀或昂首观天,或俯首静立,黑羽黄腹的身姿在花枝间灵动鲜活,仿佛下一秒便会振翅飞入料峭春寒里,将冬去春来的生机凝于纸墨之间。丁亮先的另一幅版画《采茶歌》里,正月梅花初绽,枝头新绿萌发;二月桑茶吐绿杏花开,侧室里仕女端坐织机,将春日的生机织入丝缕;三月桃花开遍,柳丝拂水,嬉笑声里满是江南早春的灵动。
这份纸墨妙境,源于艺人深谙宣纸吸墨、水墨晕散的天性。他们以梨木为版、开化纸为笺,将春日的桃红柳绿、莺啼燕舞拆解为数十块乃至上百块饾版,分色分层、层层套印;又以拱花技法压出花瓣的肌理、水波的纹路,让平面的纸页生出立体的触感。每一次落墨、每一次覆纸,都因水与纸的相融、墨与版的相触,生出瞬息万变的意趣——没有两幅作品全然相同,恰如江南的春,日日有新意,步步有风情。丁亮先的四时花卉系列,将这种技艺臻于化境,无论是桃花的娇妍、海棠的温婉,还是迎春的明媚、玉兰的清雅,皆在水印间浑然天成,将百态繁花刻入木版、印入人心,让转瞬即逝的春光成为可触摸、可珍藏的永恒。而《岁朝清供》则将春日吉祥意象集于一版,水仙、梅花、牡丹次第绽放,搭配宝瓶、如意、佛手等纹样,饾版套印让色彩浓淡相宜,拱花技法让纹样立体生动,春日的生机与年节的祈愿完美融合,成为姑苏版画春日题材的经典范式。
姑苏版画在印刷史与艺术史上,皆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它上承《十竹斋书画谱》《萝轩变古笺谱》《殷氏笺谱》的彩色印刷精髓,与《芥子园画谱》同处康乾艺坛鼎盛时期,以独幅版画的形式将饾版拱花技艺推向全新高度。比如,《姑苏玄墓山胜景》以焦点透视法铺展开来,玄墓山冈峦绵延起伏,山间梅林漫山遍野,山麓寺宇层叠矗立,溪畔曲桥横卧清波,山巅苍松虬枝与遍野素梅相映成趣,往来游人摩肩接踵,亭中雅士品茗题诗,将江南春日赏梅的雅盛图景刻画得入木三分。
康乾年间,姑苏版画年产量巨大,成为当时规模最大、水准最高的版画产业集群之一,《四时花卉图》《姑苏胜景》等春日题材作品更是供不应求。此外,这些版画杰作还跨越山海,成为文化信使,让东方之美远播国际。康乾年间,丁亮先《四时花卉图》等作品经海上丝绸之路传入日本,其精巧的套色技法、灵动的纹样,深刻滋养了浮世绘艺术的发展,日本浮世绘画家喜多川歌麿的花鸟作品中,便能清晰看到类似于姑苏版画春日花卉的晕染手法。《姑苏万年桥》等胜景版画则在远渡欧洲后,被法国、德国宫廷与贵族收藏,其温润的色彩、雅致的构图影响了当时的审美趣味,成为欧洲上流社会追捧的东方珍宝。如今,这些海外回流的版画珍品被各大博物馆珍藏,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鲜活见证。
春潮不息,艺脉赓续。姑苏版画所承载的人文和艺术精神,在当代依旧焕发着蓬勃生机。中央美术学院陈琦教授以“与古人对话、为传统开新”为核心理念,深研《四时花卉图》《姑苏胜景》等传世珍品的技艺精髓,创作出符合当代审美的版画作品。他既坚守手工水印的温度与意趣,精准传承饾版拱花、叠染敷彩的传统技法,让姑苏版画的春日意韵在当代得以延续;又以观念创新与媒介实验突破边界,将传统饾版逻辑与当代视觉语言相融。陈琦的《二十四节气·春》系列作品,延续姑苏版画春日题材的诗意内核,融入对时间、生命的当代哲思,体现了水印木刻“守技艺之根、铸文化之魂、开时代之新”的发展方向。
一刀一刻藏春意,一版一墨印江南。姑苏版画里的春天,凝于《四时花卉图》的繁花枝头,绘于《姑苏玄墓山胜景》的山川亭阁,融于《岁朝清供》的吉祥纹样。它将江南春日的烟霞、盛景、欢歌,凝入木版,印在纸间;让东方的技艺、美学、祈愿,跨越山海,走向世界;更让传统的智慧、当代的创新,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四百年春风未改,纸墨间春意永恒,这份刻在木版上的东方之美,不仅是江南的春,更是民族的春,是文明的春,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在纸墨刀痕间,遇见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的美好春天。
(作者:翁连溪,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