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科学家㉚】一名爱国者 一个好医生 一位好老师

【人民需要这样的科学家㉚】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里有条路,它通往内科诊室,往返于此的大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患者,他们慕名而来,只为让中国肿瘤内科学泰斗孙燕院士“给看一眼”。
数十年来,只要他在,病痛缠身的患者就会满怀希望!即便年逾九旬,他依然会风雨无阻地参加医院内科大查房,只为赶赴一场场与患者的约定。
但,2026年1月24日那个冬夜,96岁的他,与患者的约定戛然而止。这条路上,再也见不到那位拄杖而行的白衣老者……
“接到恩师溘然长逝的信息,我根本不敢相信。”作为孙燕带的第一位研究生,肿瘤内科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徐兵河怔坐许久,屏幕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泪水充盈眼眶。
先生远行,却留下一束光,穿透了岁月尘烟,照亮了中国肿瘤医学从无到有、由弱变强的征程,也滋养着一代代医者的仁心传承,更温暖了无数患者和他们的家庭。
孙燕常对学生说:“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就是能将个人的奋斗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
这份“幸运”,实则是披荆斩棘的担当。1948年,怀着医学救国济民的理想,孙燕考入燕京大学医预系,接受了扎实的理科与医学预科教育。
新中国成立初期,恶性肿瘤诊疗领域一片空白,人民健康需求迫切。1951年,孙燕转入中国协和医学院(现北京协和医学院),浸润于“严谨求精、病人至上”的学风,目睹肿瘤对生命的摧残,毅然立下毕生之志:投身肿瘤事业,造福天下百姓。
1959年,他与周际昌等先辈受命创建我国肿瘤内科治疗学科时,全部家当只有5张简陋病床、4种抗癌药物。没有经验,没有设备,收治的都是走投无路的绝症晚期患者,质疑声不绝于耳。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孙燕以开拓者的姿态,扛起中国肿瘤内科发展的重任。他系统引进国际先进理念,制定我国常见肿瘤的内科诊疗规范;率先在国内开展符合国际标准的抗肿瘤新药临床研究,建立起一套严谨、科学、伦理为先的研究体系。
在那个还是“有病治病”的年代,孙燕已提出“预防重于治疗”的理念。他常说,医生的使命不仅是治病,更是护佑生命、减少疾苦。这份对生命的敬畏,贯穿他整个医者生涯。
他带领团队聚焦国产新药N-甲酰溶肉瘤素,逐例追踪、日夜钻研,终于为睾丸精原细胞瘤患者闯出一条生路——I期患者术后十年生存率达100%,II、III期及复发患者治愈率达67%。1962年,这项成果在莫斯科第八届国际肿瘤学术会议上引起全场瞩目,国际学界誉之为“药物治疗有效控制肿瘤的典范”。那一年,孙燕33岁,中国自主研发的抗癌新药第一次登上世界舞台。
此后的半个多世纪,孙燕的脚步从未停歇。他冒着生命危险,深入云南个旧数百米深的矿井,找出砷—氡—吸烟这一复合致癌元凶,建立的筛查干预体系让矿工肺癌发病率回归正常;他寻遍甘肃定西“苦甲天下”的土地,发现黄芪的药用价值,成就了“研发一味药,扶助一方民”的佳话;他主导1973—1975年全国居民死亡回顾调查,编纂《中华人民共和国恶性肿瘤地图集》,为我国肿瘤病因研究与防治策略制定提供了宝贵基础数据,在国际上引起高度重视。
孙燕见证了中国肿瘤内科学的发展历程:从5张病床到国家级临床研究中心,从4种药物到重组人血管内皮抑制素等上百种抗癌新药落地,从治疗无章可循到多学科综合治疗理念,显著提升了淋巴瘤、肺癌、乳腺癌等多种肿瘤患者的疗效……
“做医生不能只坐在诊室开处方,还要走到患者看得到的地方,真正关心、理解他们的痛苦。”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主任王洁的记忆中,这是恩师一生的行医信条,也是他对后辈语重心长的叮嘱。
孙燕这样说,也这样做。即便身兼数职,只要在医院,他必去病房,对许多长期住院患者的病情变化了然于胸。每次大查房,他带领全科医生深入病区,认真聆听患者诉说,耐心细致查体。
令徐兵河印象深刻的是,先生每次必查神经系统,对12对颅神经的分布与功能如数家珍。一位患者诉说舌前味觉丧失,他当即考问学生,严肃纠正“舌咽神经”的错误答案:“这是面神经负责的区域。它支配面部表情肌,亦司舌前2/3的味觉。”
“此事对我触动极深,也让我从此养成了‘不只依赖检验报告,更要仔细问诊、认真查体’的习惯。”那一刻,徐兵河才理解一位晚期肺癌患者曾对他说过的话,“见到孙大夫,心里就踏实。他不仅治病,更疗心。”
孙燕常说:“我一生有三个追求:做一名爱国者、一个好医生和一位好老师。”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早已超越文字,融入孙燕的一生。王洁感念,先生的“忧”,始于国家之需、民族之痛、患者之苦。先生是她从医的领路人,他的信念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后辈医者。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孙燕一生培养了45名博士、千余名进修医师,如今这些“新竹”已成长为中国肿瘤学界的中坚力量。
谈及传承,孙燕曾深感欣慰:“几十年前,组织让我开创一个新的学科,我努力了;老师们交给我的任务,我基本算完成了。如今,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了。”
王洁说,先生化作了一束恒久的光。这束光,藏在每一份病历的严谨书写里,映在每一次疑难病例讨论的求真思辨中,更立在多学科协作时以患者为中心的执着理念里。
(本报记者 金振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