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样做学问的】“择一事而终一生”的浪漫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
我钟爱语言学科,一辈子从事语言教学与研究工作。我是20世纪50年代西南师范学院(现西南大学)中文系第一届学生,直至今日,我已在西南大学中文系学习、工作70余载。
“择一事坚守、终一生热爱”,在我看来,这对做学问的人来说是最大的浪漫。
我毕业后留校从事汉语言教学工作没多久,国务院发布了《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启动普通话推广工作。为做好这项工作,国家组织对全国方言进行普查,我在语言学研究领域跨越世纪的逐梦奔赴就此开启。
可以说,我的学术生涯既因个人志趣而起,更因祖国需要而立。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在全国方言普查如火如荼开展的大背景下,我作为当时四川省派出的两位代表之一赴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班,师从丁声树、罗常培、李荣等著名语言学家,研习相关知识,为后续开展语言田野调查、理论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之后不久,西南师范学院承接了四川省方言音系调查部分工作,我作为青年骨干参与其中,寒暑假带领中文系70多位学生,深入四川东部和北部地区40多个县市,开展方言田野调查。
当时,尚缺乏大规模方言调查的实践经验,加之四川省下辖县市间语音系统亦存在诸多差异,我们的工作充满挑战。在调查过程中,我反复要求同学们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哪怕放慢速度、调整进度,也要最大程度力求精准。
研究工作就是如此,它是人类对现实世界的求知探索、对未知领域的深入研究,常常不能一蹴而就,我们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去钻研,用心去“熬制”,才能“慢工出细活”。
这项工作一干就是两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任务圆满完成。我们梳理总结了调查报告,并与合作院校共同编著出版了《四川方言音系》,填补了省区方言语音系统专著的空白。
当然,研究需要对每一处细节极致追求。语言研究更是如此。
还记得在参与陕西南部方言调查工作时,我们对一个地区方言中“我不知道”中的“不”字的声母发音拿不准。于是,我们参考国际音标的不同发音挨个进行对比,同时还参考比对了该声母的其他1000多个字的发音及当地人对这个字的不同发音,最终确定了发音声母。
这样的情况在田野调查中是十分常见的。那时候,遇到一个不确定的发音,大家就会在一起进行讨论辨析,有时彻夜不休。
耐得住寂寞、经得起磨砺,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编写《汉语方言学》时的经历亦是如此。
由于书籍内容涉及各地方言,需要搜集大量资料,编写本就不易,加之艰苦的环境条件,更是让这项工作“难上加难”。
重庆的夏天酷热难耐,为了静下心来写作,我只好想方设法让自己“凉快”下来——于是,我便一个人躲进厕所,再用一条浸水的湿毛巾搭在肩上进行“物理降温”,这才勉强能够进行创作。
做学问的辛苦是在所难免的,但这也可以说是帮助我们锤炼成长的手段,它让我们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坚韧,在磨炼中积蓄“越挫越勇”“越战越强”的勇气和干劲。
在这样的动力驱使下,我一直满怀对语言学科的热爱,认真工作、潜心研究,也取得了一些成绩,获评“全国语言文字先进工作者”等荣誉。但作为一名高校教师,我们做学问不仅仅是为了探求真理、解决问题,更是为了立德树人、育才造士。
学校里有不少教师一提到我,就感叹:“翟老师真是爱上课!”
的确,我对教学的热爱绝不亚于研究!
从参加工作起,我先后为学生开设过现代汉语、汉语高级口语、方言学、国际音标、应用语言学等多门课程,培养的学生已逾千计,他们中的不少人已成为语言学领域的知名专家学者,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
此外,我还先后为10余个国家的留学生讲授过汉语课程,让他们在奇妙的汉语世界中领略中华优秀文化的无限魅力。
直到80多岁,我还坚持为学生上课。
这些年,我虽阔别讲台,但与青年教师、大学生的交流从未停歇,我抓住一切机会和他们畅谈学术、分享生活。我认为,每一次会面都可能是一次启迪,每一次交谈都可能成为一次启发……
“勤勤恳恳工作,正正当当为人。”我时常告诫学生,也时刻提醒自己。
回首来看,我的学问生涯“主题明确”“立意清晰”,何其有幸,能够耕耘热爱的事业70余载,并仍行而不辍。于我而言,学问便是一场“择一事而终一生”的执着坚守,是一场关于“志趣”与“志向”的动人交响,更是一次关于“热爱”的传承接力……它需要我们拥有担当使命的信念初心、追求真理的毅力恒心、迎难而上的勇气决心,更重要的,是永葆一颗坚守热爱的赤诚之心。
(作者:翟时雨,为西南大学教授,本报记者张国圣、通讯员雷四维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