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备春耕
一
“惊蛰乌鸦叫!”
仿佛天地间的此唱彼和,仿佛天时与农事日日相催。在关东人心里,“乌鸦叫”即春雷响!
乌鸦,与喜鹊、麻雀等同属留鸟,是关东大地的守护者。对气候变化敏感的乌鸦,冬天一到,便避冬于山林。到了惊蛰后,天气向暖,冰雪渐融,它们才啼叫一声,飞出山林,扑向田野。那里有什么?当然是散落的粮食、新的期待与向往!
待体力日渐恢复,乌鸦们都各自有了心情。公鸦的声声鸣叫传达着爱意,也博得了母鸦的芳心。没几天工夫,它们在高高的白杨树上搭起了无数的巢,上下错落,宛如元宵夜的灯……
对此,乡亲们喜欢——“老鸹喜鹊奔旺枝”——枝旺,才能人旺、财旺、家旺!
至今,我还记得那首童谣:“青秫秸挑大碗,年年下雨下不满。”说是童谣,其实也是谜语,谜底即老鸹窝。意思只有一个,是期盼人与乌鸦共相守!
乌鸦,古人视它为神鸟,一向以聪明、孝顺而闻名。无论是关东土著,还是后来者,都与乌鸦们和谐共处,共度苦寒。
惊蛰到,春的繁忙与温暖便应时而来!外面干活的人,不再戴棉帽了;孩子们也光着手,在院子里扇起了“啪叽”(儿童的一种游戏)。
村头的大粪堆,已化作了田间的繁星点点。大犁下地前,春天呈现出一番蓬勃面貌!车老板们已开始修理各自的犁杖、耲耙、爬犁架子等。“叮叮当当”声与说笑声交织着,在村子上空飘荡……
没过两天,老木匠又拴起了大拖子,是准备拖地了!大拖子,是旧车轴的废物利用,老木匠在旧车轴两端用粗铁丝拧成个环,拴上绳套,再在尾部绑排榆树枝子,冷眼看去像把大刷子。所拖之地都是上年的谷茬,目的是要把它们拖倒,便于春耕时合垄。
这时最能活跃村子气氛的,当属从羊栏子跑出来的那群雪白的羊羔。它们是立春后产的春羔,还没跟群儿呢!每天牧归的羊群一进村,它们就听见了妈妈的呼唤。羊栏子门儿一打开,羊羔们就循着叫声,箭一样跑出,找到妈妈跪奶后,又满院子里撒起欢来!咩咩的叫声,立刻化成春天的歌……
二
惊蛰到,打绳子!此话虽不成谚,却也是东北农家的多年习俗。那时,麻绳与农业生产关系密切,大绳、小绳、粗绳、细绳,成了系列。绳子是备耕中必不可少的工具,而打绳子,也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打绳子,先从纺经子开始,能干好这活的都是队里年岁稍大、有经验、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春节过后,纺经人就开始准备了。稳好经车子,把那些拧着麻花劲的麻团子抖开,捋顺溜了,再用一块石板压在炕边。一切妥当,纺经人便盘腿于炕上,专心地纺经子了。
纺经子的家什,叫经车子,这东西是老木匠的手艺,技术含量不高却好用。碗口粗的老榆木,去皮刨平当底座,顶端竖着个同样粗细、2尺高的扁木柱子。一根与底座两腿平行的铁轴,一端固定在木桩上,另一头则挑起经车子的头。纺经子的功夫全在这“头”上,经车子的头转动起来,那麻批儿一绺绺地抽出、续入,一根筷头粗细的麻经子便从手中纺出。待有了长度,纺经人趁经车子转动,抬起手臂顺势缠在经车子上。经车子满了再导出来,缠成圆柱形的经团子。
经团子缠得是否地道,代表着纺经子人的手艺高下。从头至尾,要劲儿足且匀;从里至外,要层次清晰;从上至下,排列着有序的斜纹,特别是两端,一层层如手工刺绣。更令人叫绝的,是打绳时经子头儿从芯子中抽出,必能顺滑地一拽到底。即使剩一层,仍像个纹理清晰的灯笼罩。
打绳子的器械,叫绳车子。由绳车头、绳车尾、连扳、“走瓜”四件套组成。绳车头是根一庹多长、一巴掌宽、3指厚的扁榆木,上面安着3个铁摇把子。与之相配的是根半庹多长的薄木板,上面有与摇把子相对的3个孔,是摇把子的联动装置——连扳。绳车的尾,也是根碗口粗的杈状榆木,上下都削成了平面,两腿相交处,竖着个约2尺高的扁木桩,上面安个大摇把子,头部是挂麻经子的铁钩。“走瓜”呢!七八寸长、碗口粗的榆木,从顶尖向下等分出3条笔管粗细的槽,交会处叫“兔嘴”,靠近底部,是一个凿透的大方眼,是走瓜时安把手用的。
那时,所打的绳子都统称为“三股六尾式”,每条绳子都有3大股,而每股又由两小股经子纺成。不过,这两小股中的每一股,在此却不叫“股”,而叫“尾”。
打绳的日子一到,纺经子人立刻成了主事的。他先要人把经团子搬出,再把绳车子的头固定在已埋好的两根木桩上。绳车子尾是移动的,车头车尾间的距离,由绳的长度而定。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开始挂经子了,先打两尾绳。待分门别类地把所要打的两尾绳子都打完了,才能进行下一步——打大绳。
打大绳,也叫“合绳”。主事的把先打出的两尾绳,分三股挂到绳车子的头和尾之间。待主事的一嗓子“车头使劲!”这时摇动连扳的,便由一人变为两人。待3股绳都上足了劲儿,才开始走瓜。而这时走瓜的,也由一人变两人了。先让上足了劲儿的3股经绳入槽,再把走瓜的“兔嘴”死死地顶在绳车的尾钩子上。
等主事的一声“开始走瓜!”这时绳车的头与尾上下协调发力,绳车头慢悠点儿,车尾的人奋力地摇动大摇把子。而这时,两名走瓜人各挎一根绳套子,一头挂腰间,一头挂在走瓜两侧把手上,两双手死死扳住走瓜,然后各自两腿前蹬,身子使劲地后倾,妥妥地拔河模样。“走瓜”慢慢地走,绳花从“兔嘴”里一节节地吐出,场上只有那绳花挤出时的窸窣声,还有打绳人的喘息声。
每根绳子打好,主事的都要往地上一撮,那绳竹竿般地挺立。叫好声中,又得意地摇起了绳车。
三
惊蛰如约而至,乌鸦的歌唱也如约响起。这声音,催生了我去年的一次家乡行。
我的家乡,在曾有“八百里瀚海”之称的白城乡下,地处北纬45度黄金玉米带。如今,这里的农业设施、农业开发、农业观光,已各呈繁盛气象。
备春耕,照例进行着。虽然往事早已无法对号入座,但现实无不颠覆我的认知。当年,那些备耕时农事的名称还在,然而却成了家乡人的故事新编……
“送粪”,生产队时备耕第一战。而今还送吗?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那人、那事都今非昔比了。
那天,正与几位亲友其乐融融地聚着餐。外甥突然接了个电话,撂下电话自语道:“送粪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送粪的?”一句自言自语,外甥明白了我的心思。于是,给我讲起了当下的送粪故事。
土粪早已被复合肥取代,送粪也成往事。如今购买肥料,大都由合作社组织农户,来几次货比三家的“联合考察”。有了意向,代理商还要帮你搞测土,提出施肥建议,达成一致再拍板。
达成协议后,有钱的就交个定钱,不凑手的就留个话——“秋后算!”惊蛰一过,商家就开始送粪了。那天的聚餐刚散,送粪的大卡车就开进了院子。外甥指好地点,眨眼间10多吨肥料就卸完,并码好了垛。
看看,送粪依旧,可情形全变了!
“选种”,原是惊蛰时队里很重要的农事。那时,队里所用种子都是自留的。需要手选的,仅限大豆和苞米。每年,母亲都与几位大娘、婶子们去队里选种子。选大豆种,令人轻松快活,每人前面一个搪瓷盆,胸前斜顶个秫秸盖帘,一把大豆放上去,滚圆的豆种就哗啦啦地滚落到盆里。那响声像突如其来的春雨,此起彼伏地连绵着……
苞米种,也是秋天按标准选出来的,要求穗大、色正、籽粒深。一旦被选,每穗都先留两叶,然后两两系起来,最后挂在大队房子的屋檐下。选苞米种就不轻松了,苞米穗子要掐尖去尾,还要躲开虫口。搓它时不许用锥子和苞米钏子,要一粒粒地从苞米穗上抠,以防碰伤了苞米脐子。几天下来,选种人手脖子肿了,却没有叫疼的。
选种仍在继续。春节前后,许多种业公司都下乡走访农户,同时对新品种做广告宣传;正月里来,合作社也把农户组织起来,开始选种考察了。苞米仍是大宗,只不过已不再是手选,而是货比三家地选。选产地,选品牌,也选商家的人品。选好了,商家仍送货上门。
“检修”,仍是惊蛰时农家备耕的重要一环。那些该检的犁铧绳套,那些耲耙、拉子、点葫芦等等,都早已进入民俗展馆。现在要检修的,是春播时用的大型拖拉机和免耕机。
也巧,我那次回乡时,还真赶上了两个场面。检修者,已不再是本地的土专家了。一问才知,他们或是厂家售后,或是代理商派的技术人员,检修主要靠电脑或仪表。那种大卸八块式的拆、检查、试验、安装、磨合,早已不再。
往事如昨,桩桩件件都丝丝缕缕、缱缱绻绻,各有故事与细节,各有文化基因和传承密码。一切,仿佛都在时光的流转中,被纺成一节节岁月的绳花。
(作者:周云戈,系吉林省大安市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