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美人图与题画诗

　　【谈文绎史】　

　　传统题画诗，既要贴合画面，又要出新出彩，其实并不容易写好。尤其是面对相似的题材，怎样寻找到独特的美学视角，别出心裁，这是对诗人创造力的考验。

　　下面以历代画家喜绘的“背面美人图”为例，比较一下众家诗作围绕相似的画面，是如何各出机杼的。

　　元代陈镒写过《题美人背面欠伸图》，描写一位背对观者欠伸的美人：“东风背立好腰肢，脉脉含情睡起时。若使画工开正面，罗虬应不咏红儿。”唐代诗人罗虬曾为美人杜红儿写过百首《比红儿诗》，嘲笑历代美人“不及红儿貌”。陈镒反用其典，设想画中美人露出正脸之后，恐怕红儿将会黯然失色，连罗虬也要搁笔了。这种以虚写实、侧面烘托，让人想起杜牧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虽然看不见美人的容颜，却将美人之美写到极致。

　　明代高启《美人图》别有一种悲凉：“秋千庭院闭青春，背立谁曾见得真。莫道不言思忆事，欲言还说与何人。”那转过身去的美人，不知藏着什么心事，但就算她想说出来，也没有人听；明代苏澹《背面美人》却颇为喜庆，他找到了“春风面”的密码：“抱得琵琶下玉除，湖山背立溜犀梳。傍人欲见春风面，但道萧郎有寄书。”只需说一声情郎来信，便能让美人转过笑脸。这一充满生活情趣的细节极为传神。——两诗一悲一喜，各以共情视角赋予画面丰沛的情感张力。

　　另一位明代诗人谢榛在《题背面美人图》中探寻美人背立的原因。诗的前半段写道：“无那琵琶曲，重弹调转凄。自伤倾国色，故作背人啼。”原来美人感伤这绝世美貌无人赏识，才背人暗自哭泣；清代孙原湘的《题周昉背面美人图》，则把美人背立的原因写得体贴入微：“脸波藏却媚霞痕，只露双肩削玉温。心自向君身自背，省他一见一消魂。”这位美人原来添了一重心曲：因为自己太美，怕情郎一见便丢了魂，所以才背身而立，不敢回眸。如此“善解人意”，使画面顿然情深意长；现代孙俊在的《友人绘烫发美人背面像嘱题》，则“忧思”更甚：“新妆才罢见人羞，曲曲青丝系旧愁。料怕倾城倾国恨，万呼千唤不回头。”诗人以“料怕倾城倾国”的极致夸张，为画面平添几分诙谐风致。

　　清代赵翼的《题周昉背面美人图》也来解释美人背立的原因，却兜头泼来一盆冷水：“大都疵颣好掩藏，图中人必貌不扬……真容安知非盐嫫，遗照转共疑施嫱。”诗人揣度画中女子或许没有西施、毛嫱的美貌，反像无盐、嫫母一样丑陋。这番煞风景的“主观臆测”，非但让人不觉扫兴，反而翻出别样生趣。

　　比较这些“背面美人”题咏，我们不禁惊叹，画面中的人如此相似，却因诗人的视角不同而各呈鲜活面目：有的猜测美人心理，有的描写观者反应，有的调侃画中美丑，有的采用环境烘托……题画诗的高下，正在于超越美人的形似描叙，创造属于诗人的独家气象。先入乎其内，体味画中景象。再出乎其外，注入自家情感，进而在画与诗的交融中造出审美新境。

　　（作者：高昌，系中国文化报社专刊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