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究竟是什么?




大约一个世纪以前,量子力学理论的建立彻底改变了我们对于微观世界的认知。有关量子力学革命的故事,通常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讲法。第一种是英雄史诗。在这个故事里,时空中的一个特定节点上,一次决定性的灵光乍现,彻底颠覆了人类对亚原子世界的认知。在第二种叙事中,决定胜负的是合作,而非孤军奋战。
量子的矛盾本性,体现在那些截然不同的事物竟能同时并存。一个物体既可以是无限延展的波,也可以是高度集中的粒子;它可以同时身处此地,又身处彼地。这样的现实我们究竟能否理解?追溯量子力学的历史,不仅能帮助我们领会其核心思想,更能让我们触及现代物理学的根基。
量子力学革命的两种叙事
英雄故事叙事的开端是这样的:20世纪初,科学家难以解释一系列关于光和原子的实验结果,整个物理学界都为之震动。所有久经考验的观点和经典物理图像都宣告失效,物理学就此陷入一场深刻的危机。
就在这时,维尔纳·海森堡登场了。1925年初夏,这位来自德国哥廷根、年仅23岁的物理系学生“受够了”。一方面,他为理论物理的僵局所困。但更要命的是,严重的花粉热让他头昏脑涨。他决定前往德国近海岛屿黑尔戈兰岛度假,希望能同时摆脱这两个困境。果然,远离了花粉和大陆的喧嚣,这位年轻的天才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了当时物理学界最大的谜题。回到哥廷根后,他将自己的概念性突破整理成文,并于1925年7月底投稿发表。论文标题中的“重新诠释”一词,鲜明地展示了其主张:我们必须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看待经典概念。
海森堡论证道,任何试图用我们熟悉、直观的方式描述微观粒子奇异行为的尝试,都注定会误入歧途,这正是此前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的原因。他认为,应抛开一切成见,只相信那些客观独立的测量数据,无论它们看起来有多令人费解。为此,物理学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数学形式体系。它将为微观粒子的世界建立一个逻辑自洽的模型,不受任何传统观念的束缚。海森堡在论文中勾勒出了这套新理论的计算规则。在此基础上,一个行之有效、普适的量子理论终于得以建立,整个原子物理学也随之被彻底改写。
第二种叙事则复杂得多,也更富层次。故事的舞台在哥廷根。从这里出发,仅需一天便可抵达丹麦哥本哈根、德国慕尼黑等欧洲物理学重镇。在当时的普鲁士,这座大学城会聚了20世纪初最顶尖的数学家与自然科学家。他们热烈讨论着新的发现与诠释,频繁互访并书信往来。不同学科的思想与观点在这里碰撞、交融,催生出新的火花。在一个充满激烈辩论、思想碰撞甚至离经叛道的学术熔炉中,孕育出了前所未有的理论。它是一种全新的世界观,其概念之艰深,数学之怪异,即使是最伟大的天才,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在孤独的灵感迸发中构想出来。
在随后的短短几年里,围绕新生的量子力学,涌现出多种不同的数学形式和哲学诠释。一场关于哪种视角最能揭示粒子真实本性的激烈争论随之爆发。真相从未一蹴而就。恰恰相反,关于某些核心问题的辩论,至今仍在继续。
值得纪念的年份
精彩的英雄故事人人都爱,物理学界也不例外。因此,联合国将2025年(即海森堡“重新诠释”论文发表100周年)定为“国际量子科学与技术年”。
2025年6月初,包括数位诺贝尔奖得主在内的顶尖学者齐聚黑尔戈兰岛,举办了为期数天的研讨会,共同探讨现代量子物理学面临的最大挑战。在岛上的一条徒步小径旁,与会者会经过一块纪念石,石碑上镌刻着:“1925年6月,23岁的维尔纳·海森堡于此地黑尔戈兰岛,在量子力学的创建上取得了突破。作为原子领域自然规律的基础理论,量子力学深刻地影响了人类思想,其意义远超物理学范畴。”这块石碑于2000年6月揭幕,由德国物理学会与慕尼黑马克斯·普朗克物理研究所共同设立。
然而,20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拉开一段历史距离再度审视,却发现情况远非石碑所刻的那般清晰。我们真的是在正确的地点庆祝量子力学百年诞辰吗?甚至,这真的是正确的年份吗?
早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人们就已清楚地意识到,现有的物理学定律存在严重问题。揭示这一点的并非什么奇异的现象,而是一个极其普通、看似经典的物理问题——一个炽热的物体究竟会发出怎样的辐射?当一块金属被加热时,它先是发出暗红色的光,随着温度升高,依次变为橙色、黄色,最终发出耀眼的白光。然而,当时已有的物理学公式却无法描述这一过程。理论计算导致了所谓的“紫外灾变”:当辐射波长越来越短,即朝向紫外区域移动时,辐射的能量竟会趋于无穷大。无穷大在物理学中毫无意义,这表明理论肯定存在错误。
1900年,德国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找到了一个可以化解紫外灾变的公式。但为了做到这一点,普朗克必须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原子发射辐射的能量不是连续的,而是一份一份的,每一份都有一个最小的单位。今天,我们称之为“量子”。但在当时,这完全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假设,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数学技巧。普朗克为了计算这个假设中最小的能量单位,引入了一个常数h。这个方法奏效了。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常数h一经引入,从此再也无法从物理学公式中消除。一门全新的物理学,就从这一常数的基础上生根发芽。
随着普朗克常数的出现,“量子”这一概念就此登上历史舞台,再也没有离开。E=hν,这个简单的公式表明,辐射的能量是其频率与h乘积的整数倍,它宣告了一种全新物理思想的诞生。正因如此,许多机构,如德国物理学会,早在2000年就庆祝了量子物理学诞生一百周年。
此后,值得纪念的年份接踵而至。出人意料的是,恰恰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这位主要以宇宙学成就和对量子力学持批判态度闻名的科学家,将量子概念引入了原子物理学。1905年,爱因斯坦解释了神秘的“光电效应”。实验表明,光照射到金属表面能击出电子,但能否击出电子,并不取决于光的强度,而是取决于其频率。为了解释这一现象,爱因斯坦提出,一个世纪以来被公认为波的光,也具有粒子性。它的能量并非连续传递,而是一份一份地以“光量子”的形式传递。为他赢得诺贝尔奖的正是这一发现,而非相对论。
1913年,丹麦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同样在努力解释奇怪的实验结果。实验表明,原子中的负电荷并非像面包里的葡萄干那样均匀分布,而是正电荷集中在中心形成原子核,电子则以某种方式围绕其运动。根据经典物理学定律,旋转的电子会辐射能量,并迅速坠入原子核。但现实是,原子非常稳定。玻尔用一个全新的原子模型给出了答案:电子只在特定的轨道上稳定运行,不会损耗能量,而轨道之间是禁区。它们只能通过吸收或释放特定份的能量,以“量子跃迁”的方式在轨道间跳跃。这一物理图像同样具有开创性,玻尔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
“矩阵力学”的创立
从1900年到1925年,类似这样打破传统、推动量子物理学发展并赢得诺贝尔奖的创见还有很多。那么,海森堡的贡献又为何如此与众不同呢?
到1925年为止,物理学界虽然有了许多解释个别现象的模型,但始终缺乏一个统一、自洽的数学理论。所有这些早期理论都有一个通病:它们试图用经典世界的图像(如轨道、行星模型)来让微观过程变得可以理解。在海森堡看来,这正是错误的根源所在。毕竟,谁也没有真正“看见”过一个电子在轨道上绕着原子核旋转。他决定只承认两样东西:一是无可争议、能够被实验测量的物理量;二是用以联系这些物理量的数学运算。因此,量子力学的伟大革命之所以成功,并不是因为发展出了原子和辐射如何运作的新图像。恰恰相反,它要求我们首先彻底抛弃所有这类图像。
关于在黑尔戈兰岛上的经历,海森堡本人在几十年后写下了他的回忆,这便是那个英雄故事的源头。他回顾道,自己当时仿佛经历了一次顿悟,“穿透了原子现象的表层,窥见了深藏其深处那奇特而优美的物理基础。”然而,今天的历史学家大多怀疑海森堡是否真有那样一个时刻。这个充满自然浪漫主义色彩的顿悟故事,很可能是海森堡几十年后对自己经历的美化与戏剧化。同期的史料显示,海森堡最初对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曾向同事求证以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在当时看来,海森堡的理论框架有一个“缺陷”。可正是这一“缺陷”,后来被证明是新量子力学的基石:他的计算不满足乘法交换律(即非对易性)。这意味着,测量物理量的先后顺序会影响实验结果。先测粒子的速度再测其位置,与先测位置再测速度,得到的结果竟有所不同。在经典力学的视角中,这简直不可思议。测量一个飞行中的球,无论是先测位置还是先测速度,都不会改变它的轨迹。海森堡自己起初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奇特的非对易性,在他的论文中,他简略地将其称为一个“困难”并一带而过。
更重要的是,海森堡的计算过程显得相当笨拙。当他把手稿交给他在哥廷根的导师马克斯·玻恩时,玻恩敏锐地意识到,一种特定的数学工具——矩阵——可以极大地简化整个理论。矩阵是一种特殊的表格,其乘法运算恰好也不满足交换律。在此之前,矩阵被认为是纯数学的抽象工具,在物理学中鲜有应用。玻恩自己对矩阵也不甚熟悉,但他以前的学生帕斯库尔·约当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约当曾协助数学家理查德·柯朗撰写了日后经典的教科书《数学物理方法》,而矩阵正是其中的核心内容之一。
1925年9月,玻恩和约当向《物理学杂志》提交了一篇论文,用矩阵语言系统地发展了海森堡的思想。他们甚至在论文中详细解释了矩阵运算的基础知识——这些内容如今已是物理系本科生的入门课程。最终,在1925年11月,海森堡、玻恩和约当三人联名发表了著名的“三人论文”。在这篇论文中,他们共同创立了成熟的“矩阵力学”,为全新的量子力学奠定了坚实的数学基础。
海森堡真正的突破
如今我们回看海森堡的初步计算,会发现其真正具有突破性的,恰恰是那个曾被视为“困难”的非对易性。它意味着,将一个粒子的动量p(质量乘以速度)与位置q相乘,其结果与将位置q和动量p相乘是不同的。这个关系式,是继普朗克常数之后,量子力学的第二个里程碑式发现。它深刻地揭示了:位置和动量这两个物理量,在量子世界中无法用经典的方式来描述。因此,微观世界里根本不存在所谓清晰明确的轨道,无论是在原子中,还是在任何其他地方。
不久之后,海森堡对这一基本原理做了进一步阐述,从而提出了他如今最广为人知的理论:不确定性关系(又称“测不准原理”)。他在1927年发表的论文中指出,像动量p和位置q这样相互关联的物理量,“无法被同时精确地确定,其不确定度存在一个固有的极限。”值得一提的是,海森堡并非独自得出这一结论。他在论文的脚注中特别感谢了同事沃尔夫冈·泡利的“多次启发”,两人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学术交流。
海森堡还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思想实验来说明这一原理。比如,要想确定一个电子的位置,你就必须“看”它,也就是用光去照射它。但光子本身挟带能量和动量,照射的过程就像是用一个物体去撞击电子,这必然会改变电子自身的动量。如果你想将位置看得更清楚,就需要用波长更短、能量更高的光,但这对电子动量的扰动会更大。结论是:“位置测量得越精确,动量就变得越不确定,反之亦然。”
因此,1925年为人类理解量子世界奠定了一个概念上全新的、逻辑自洽的基础。物理学界很快发现,这套数学理论在实践中也威力无穷。泡利运用新理论,成功地计算出氢原子的能谱。这场革命的功臣并非海森堡一人,更不能仅仅归功于他在黑尔戈兰岛的灵光一现。这位英雄,其实是一个庞大英雄群体中的一员。不过,将1925年定为量子力学的诞生之年,似乎并无不妥。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一位新的挑战者登场了。正当矩阵力学高奏凯歌之时,另一种关于量子世界的诠释横空出世,引起了巨大轰动。1926年,奥地利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提出,描述粒子行为无需借助烦琐的矩阵运算,可以直接用一种物理学家更为熟悉的方式——波。他认为,一切微观粒子的行为,都可以用一个从初始状态开始演化的波来描述。
薛定谔的方法是:粒子的“波函数”会随时间演化,只要知道初始状态,就可以预测系统在未来任意时刻所处的状态。这种方法优雅而简洁地描述了许多物理过程。这套理论后被称为“波动力学”。人们很快就证明了,波动力学在数学上与矩阵力学完全等价,它们总能给出相同的预测结果。
对当时的许多物理学家而言,薛定谔那直观的波以及他确立的、大家早已驾轻就熟的微分方程,显然比海森堡抽象的矩阵更具吸引力。波动力学在实践中也确有优势,用它来计算动态过程相对简单。在波的图像下,许多问题都变得直观易懂。
然而,也正因如此,薛定谔的方法其实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弱点。熟悉的波图像给人一种“直观”的错觉,但它恰恰是用来描述一个与我们日常经验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波动力学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决定论:只要知道某一时刻的波函数,原则上就可以计算出它在未来任意时刻的状态。这正是薛定谔理论如此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同样在1926年,玻恩提出了一个融合波与粒子特性的新诠释。他引用了爱因斯坦的一个观点,即“波的存在,只是为了给粒子性的光量子指引方向”。将这个想法应用到量子力学中,玻恩提出:薛定谔的波本身并非物理实体,而是一个“引导场”,它遵循薛定谔方程在空间中传播。这个场的作用,是告诉粒子在各个位置出现的可能性有多大。但粒子最终会出现在哪里,纯粹是随机的。通过这种方式,玻恩放弃了波动力学的决定论,但保留了其强大的计算能力。根据他的诠释,波的振幅(振动的强度)的平方,正比于在该处发现粒子的概率。
数学上清晰,直观上混沌
量子力学的第一个颠覆性观念,由普朗克、爱因斯坦和玻尔等人先后揭示:微观世界是“量子化”的,能量和状态的变化是不连续的。然而,海森堡和玻恩的发现则更具革命性:这些量子系统的状态会走向何方,完全不可预测。
玻恩的概率诠释无情地揭示了量子力学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核心。一方面,我们的日常经验明确告诉我们,事物总是处于一个确定的状态:一只猫要么是死的,要么是活的,说它同时既死又活无比荒谬。然而,这正是薛定谔在他1935年描述的著名思想实验中提出的观点。
但另一方面,薛定谔的波函数却告诉我们,一个量子系统在被观测前,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态中。只有当我们去观测它时,它才会以一定的概率随机“坍缩”到某一个具体的状态。薛定谔本人无法接受这种本质上的不确定性。爱因斯坦同样如此,他在给玻恩的一封信中写下了那句名言:“上帝不掷骰子。”
由此,量子力学史上最深刻的争论爆发了。物理学界分裂为两派:一派接受了这种由随机性主导的诠释,认为微观事件的发生从根本上就是没有原因的;另一派则坚信,随机性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某些我们尚未发现的“隐变量”,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参数决定着一切。他们认为,粒子之间必然存在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联系——在量子力学中,这种神秘的联系被称为“纠缠”。
几十年后,实验证明,某些类型的“局域”隐变量(即只影响其周围环境的变量)并不存在。如今,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粒子之间的关联强度,可以超越任何局域隐变量理论所允许的极限。然而,关于量子力学真实本质的许多根本性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和一百年前相比,并没有区别。自1925年以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套数学理论完美地运作着。于是,“闭嘴,计算!”这句口号应运而生,但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反感。因为如果一味地遵循这一信条,虽然总能得到精确的计算结果,却也扼杀了所有对“为什么”的追问,扼杀了对更深层次理解的探求。哲学层面的讨论或许看似空洞,但正是对量子力学边界的不断试探,以及在实验和理论上寻找其“漏洞”的努力,才催生了量子密码学、量子计算等现代前沿技术。
我们几乎可以预见,到2035年,物理学界将再次迎来一个量子百年庆典。因为在1935年,薛定谔让他那只著名的猫陷入了“生死叠加”的困境。也正是在同一年,爱因斯坦与他的同事鲍里斯·波多尔斯基和纳森·罗森提出了著名的EPR佯谬(以三人姓氏首字母命名),试图通过一个关于遥远粒子间诡异关联的思想实验,来证明量子力学不完备。
当我们今天回望量子世界的第一个完整理论框架时,其概念上的困惑依然如初。可以说,在数学上,一百年来我们清晰无比。但在直观上,我们仍混沌一片。或许在未来,情况会有所改变。物理学家正全力以赴地寻找能够统一宏观与微观的量子引力理论。与此同时,日益精密的实验也在不断探索经典世界与量子世界的边界。这一切,或许能让我们更接近那个终极问题的答案:量子,究竟是什么?
到2035年,或许会出现一种全新的量子力学诠释。当新的英雄故事被书写时,我们不妨回想一下百年前海森堡的时代。科学的真知,从来不是在与世隔绝的孤独中诞生的。大自然不会主动揭示其深邃优美的数学奥秘,我们必须通过激烈的争辩与碰撞,才能从它手中夺取真相。
(作者:迈克·蔡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