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Wed

西安易俗社剧场:“古调独弹”发“新声”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25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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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文艺评论周刊·舞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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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2月25日 Wed
2026年02月25日

西安易俗社剧场:“古调独弹”发“新声”

  【老剧场新风采】 

  创立于1912年的西安易俗社,被誉为与英国皇家剧院、莫斯科大剧院并称的世界三大古老剧社之一。它是秦腔演出从传统班社向现代剧院转型的缩影,也是中国戏曲发展史上的活化石。从鲁迅题赠“古调独弹”的激赏,到今日文旅融合背景下的丰富探索,易俗社剧场在时代洪流中焕发着生机活力。

意在“移风易俗,启迪民智”

  易俗社的创立源于一场知识分子与艺人的历史性合作。1912年7月1日,李桐轩、孙仁玉、高培支等160多名社会贤达在西安集会,正式发起成立“易俗伶学社”,后更名为“易俗社”,意在“移风易俗,启迪民智”,希望通过组织新戏曲社,编演新戏曲,改造社会。

  易俗社有明确组织制度、管理制度、培养机制、编演规范等。其组织机构主要由五个部门构成,分别是干事部、评议部、编辑部、学校部、排练部。易俗社各部门分工明确、工作要求具体,集戏曲表演、剧本编写、人才培养、社会服务为一体,与封建色彩浓厚的江湖班社有着本质的区别。

  易俗社尤其注重发挥戏曲的教化功能。李桐轩等人认为“戏剧之于社会,为施教育之天然机关”。1931年更是将《易俗社章程》第一条明确修改为“本社以编演各种戏曲,补助社会教育,移风易俗为宗旨”。孙仁玉、李桐轩、高培支等人带领编剧积极进行剧本创作,截至解放前,易俗社创作、改编的大小剧目已达500多个,其中不少成为经典剧目,如《三滴血》《游龟山》《双锦衣》《柜中缘》《庚娘传》等。易俗社的新剧目不仅对启迪民智起到了重要作用,也丰富和扩大了秦腔剧目的艺术宝库。

  为了实现补助教育、改良社会的宗旨,易俗社在戏曲人才培养上也有独特的目标。易俗社培养的不是传统伶人,也不仅仅是职业秦腔演员,而是以舞台为讲堂的教育工作者。高培支曾对学生说:“抱定宗旨,改良社会,提高人格,移风易俗,安见不能做社会教育界伟大人物。”因此,易俗社最早将教育系统课程引入戏曲班社,同时开设戏曲专科和小学课程,对学生开展集道德教育、知识教育和戏曲专业教育为一体的教育教学,培养了一大批德艺双馨且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优秀演员。

细节处体现着建筑空间对观演关系的深刻影响

  1917年,易俗社购得位于西安市满城西南角武街岳武穆庙对面(今西一路西端路南)的“宜春园”,经修缮后更名“易俗社剧场”。剧场在后来几十年内经过多次修补、改建,剧场的格局与设施更加完善,多处细节都蕴含着建筑空间对观演关系的深刻影响。

  舞台顶部的“藻井”是建筑最精彩的部分。这个直径4.8米的圆形藻井由108块柏木拼接而成,中心雕刻盛开的莲花,周围环绕8只彩凤,象征“八凤来仪”。藻井不仅装饰精美,更起到汇聚声音的作用。88个莲花雕饰的方格暗合天地之数,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天人合一”的理念。经现代声学仪器测量,藻井能将演员的声音均匀地反射到观众席各个角落,声场均匀度达到现代专业剧场的标准。

  剧场朝向经过精心计算,主轴略偏东南,夏季可利用穿堂风自然通风,冬季则避开西北寒风。最具特色的是地龙取暖系统——在地下埋设陶管,通过厢房外的炉灶将热气送入剧场地下,再通过青砖地面的缝隙缓缓散发热量。2005年剧场大修时,工人们在地下发现了完整的地龙系统,陶管保存完好。

  观众席前低后高的布局确保每个座位都有良好的视野,楼座栏杆高1.1米,既保证安全又不遮挡视线。包厢前悬挂竹帘,在保持通风采光的同时,给包厢内的观众提供适当的私密性。

  易俗社剧场已具备诸多现代剧院的核心特征:镜框式设计的台口,专业舞台设备与配套功能设施,前厅、观众厅、舞台、化妆室等功能分区明确。“易俗社剧场”的投入使用,很大程度上标志着秦腔的表演场地由此前流动嘈杂的神庙剧场、宗祠剧场和会馆开始转变为固定庄重的现代都市剧场。

  易俗社不仅是传统艺术的守护者,还是戏剧改革的先行者。它以“古调独弹”为宗旨,成为传统班社向现代剧院转变的典范。百年来,这个舞台进行了无数艺术实验与创新,对戏曲艺术创造影响深远。

  为了适应秦腔演出从“室外”转向“室内”的场地变化,易俗社开始对秦腔的伴奏、唱腔、表演等进行多方面的革新。如压低伴奏音量,尤其是控制了激烈的锣鼓声音,以免在安静环境中引发听觉不适;唱腔减弱了原有的高亢粗犷特征,增加了细腻婉转的因素,增强了唱腔的情感表现力;表演也更加含蓄文雅有分寸,善于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

  1920年,易俗社率先使用电灯照明,取代传统的油灯和汽灯。最初安装的是碳丝灯泡,虽然亮度不高,但已经革命性地改善了演出效果。技师们发明了简单的调光装置——通过调节电阻控制亮度,实现了历史上第一次秦腔舞台的“明暗控制”。1935年,易俗社引进转台装置,为秦腔表演带来革命性变化。这个直径6米的木质转台由人力推动,需要4个壮汉同时发力。秦腔剧作家、易俗社创始人之一范紫东的《三滴血》中“公堂滴血”一场,利用转台快速切换场景,创造了当时罕见的舞台效果。当观众看到舞台神奇地转动起来,皆惊叹不已。

  易俗社秦腔显著的“改良”特征,使得易俗社逐渐拥有了以知识分子、军政工商人士为主的社会地位较高、思想较开明、有一定文化素养的观众群体。1924年,鲁迅应邀在西安讲学期间,曾五次到易俗社观戏,并与他人共同题赠“古调独弹”匾额。这四个字也成为易俗社独有的精神象征。

是艺术殿堂也是烽火戏台

  易俗社剧场不仅因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吸引了众多名角名家,更在民族存亡之际,化作烽火戏台。

  京剧大师梅兰芳曾在易俗社的舞台上开创京秦同台的先例。1932年秋,梅兰芳在西安赈灾义演期间,特地到易俗社交流技艺。他在舞台上来回踱步,测试声场效果,赞叹道:“歌者不用力而声自远,听者不费耳而音自清,真乃天造地设的戏曲殿堂。”他与易俗社演员同台合演《虹霓关》,当时观众为睹大师风采,将剧场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爬上院中古槐观看,成为一时佳话。

  九一八事变后,易俗社的使命从“启蒙”转向“救亡”,易俗社在编写宣传抗日、激发民族情感的爱国戏曲的同时,成立90余人的演出团队,踏上跨省巡演之路,先后在河南、河北、山西、北平、山东、江苏巡演近8个月。秦腔的悲壮慷慨、激昂雄浑为将士们注入了抵御外敌的精神力量。

  1937年抗战爆发后,豫剧名家常香玉在此连演《打东洋》《哭长城》等剧十余场,场场爆满。最轰动的是1938年4月的义演,常香玉与秦腔名角王天民合演《梁红玉》,当唱到“誓扫匈奴不顾身”时,观众纷纷将银圆、首饰抛向舞台,三日共募得抗战捐款三千余银圆。常香玉晚年回忆:“在易俗社演出的那些日子,是我艺术生涯中最难忘的时光。那个舞台有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投入。”

  1938年3月,丁玲带领西北战地服务团到西安,借用易俗社场地进行抗日宣传,时任易俗社社长的高培支在演员、导演等方面给予大力支持。西战团此次演出,使易俗社受到延安革命精神的感染。

  易俗社发展历程充满艰辛与坚守。1938年11月,日军飞机轰炸西安,炸毁剧场后院三间厢房。次日演员用幕布围住损毁部位,照常演出。高培支坚定地说:“戏比天大,只要剧场还在,戏就不能停。我们要用歌声压过炮声!”正是这种坚持的精神让易俗社得以实现百年传承。

  1942年,为支援抗战,易俗社发起“捐机义演”活动。连续七天上演《还我河山》《木兰从军》等剧目,所得票款全部捐献购买战机。观众反响热烈,出现“砸锅卖铁看大戏”的感人场面。有个老戏迷甚至当掉祖传的玉佩买票看戏,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不能上前线,但要看戏救国!”义演最终筹得的款项可购买一架半飞机,被誉为“戏剧界的奇迹”。

  最艰难的是1944年,西安遭遇大旱,剧场经营困难。演员们白天去城外挖野菜充饥,晚上仍坚持演出。老艺人、秦腔花旦演员马振华回忆:“有时候饿得头晕眼花,但一上台听到胡琴声,就来精神了。观众的掌声就是我们最好的食粮。”正是这种对艺术的执着坚守,使易俗社在战乱年代依然保持着艺术的尊严。

  新中国成立后,易俗社成为西安市第一个国营戏曲剧团,实行了“改人、改制、改戏”的三改政策,也迎来了艺术史上的新高峰。《游龟山》《三滴血》等剧在全国性展演和巡演中产生巨大影响,剧场内的演出也广受欢迎。据老观众回忆,当时买票要提前一天排队,演出时连走廊里都挤满了人。剧场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与台上的唱腔相应和,形成独特的观剧体验。

“戏曲+”让剧场成为有机生长的文化空间

  如今,在新的时代语境下,戏曲的传播和接受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易俗社与时俱进,立足百年戏曲传统,充分挖掘相关资源,拓展“戏曲+”发展路径,让剧场成为有机生长的文化空间。

  “戏曲+文旅”是易俗社最主要的发展思路。以易俗社老剧场为核心打造的易俗社文化街区,集“馆、展、演、商”四位一体,让游客在“逛吃”之间,便能聆听“一声秦腔吼,天地抖三抖”的酣畅。这里除了戏曲的专业演出,还有老戏迷的戏曲茶座、青年人的实验戏剧、中小学生的非遗研学课堂。易俗社邻近钟楼、明城墙,各景点相互联动成为西安文旅的新名片。

  “戏曲+体验”给了游客深度感受戏曲乐趣的机会。易俗社在文旅活动中加入了许多戏曲体验活动,游客可以身着戏服,在老师的指导下学习戏曲动作。游客还可以亲自制作皮影、绘制脸谱,感受非遗魅力。演出和游览中经常会有各种各样惊喜的小互动,让游客充满参与感。

  “戏曲+数字”是易俗社正在探索的保存和传播秦腔的新路径。在“数字舞台”和“秦腔元宇宙”,观众可以通过VR看到自己和秦腔名家同台演出的虚拟影像。各种新媒体平台的秦腔直播和录播,使易俗社的秦腔获得更广泛快捷的传播。戏曲和其他艺术形式的结合也成效显著,如易俗街区的戏曲相声已受到游客的广泛喜爱。

  易俗社的百年变迁告诉我们,真正的保护不是将剧场变成博物馆,而是让它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守正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宗,这或许就是易俗社历经百年而长青的秘诀,也是所有老剧场在新时代获得新生的必由之路。

  (作者:陈梦梵,系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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