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学笔触探寻节日的意义
《印象元宵:文学大家谈中国传统节日》(贵州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是河北师范大学李浩教授主编的“印象传统节日”系列丛书的收官之作。加上此前出版的《印象春节》《印象中秋》《印象清明》《印象重阳》《印象端午》《印象七夕》,85位当代文坛知名作家参与撰文,书写他们对传统节日的切身感受和体验。翻读这套丛书,让我有一种既亲切又陌生的感觉。
亲切在于,自记事起,这些节日就伴随我们成长,这套丛书谈论的都是我们熟悉的事情。陌生在于,相信不只是我,今天的大多数人都可能忍不住把“节日”和“假期”画上等号。除了饺子、月饼、元宵、粽子这些味蕾层面的独特记忆,不同节日还能让你想起些什么?旅游、聚会、堵车、打卡拍照、发朋友圈,这些都是属于假期的“例行公事”,而非节日。
千百年来,如果说那些节日的产生和生产力、生产关系、地域文化这些因素密不可分,那么今天的人们,特别是在都市生活的人们,总体上缺乏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充分感知,不仅四季没有多少生产层面的分别,甚至有了即时通信工具,黑夜、白天之间的界线也被打通了。人们或主动或被动地处在忙碌之中,需要的是一个为生活按下“暂停键”的理由。无论是元宵、端午还是周末,无论是节日还是假期——只要能让我休息,就好。
在这种情况下,看《印象元宵》多少有些陌生之感,而对于任何文艺作品的接受,快乐的根源往往就在这里。书中集合了34篇当代作家围绕“元宵节”这个主题写成的散文、小说,它告诉读者“节日”和“假期”并不是一回事。时至今日,我们仍然需要“节日”。
节日承载着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朱辉的《良宵》从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明代戏剧家无心子的“闻道洛阳灯似锦,出门俱是看灯人”写起,写关于元宵节的文学记忆。任林举的《月上柳梢头》也提及元宵节的源起,这个节日最初与浪漫无关,而是有着跟祭祀相关的严肃性。文学的基础性功能就是认知功能,我们可以从文学作品中学习到丰富的知识,在《印象元宵》中,不少作品将元宵节的历史、文化、风俗说得颇为生动透彻。
而关于这些知识性内容的书写,并非“终点”,作家们力图揭示出蕴藏在节日背后的意义。王跃文的《从除夕到元宵》和老藤的《闻香识元夕》都写到节日习俗。王跃文笔下的湖南,献年猪是要请客的,这时“最能看出人脉”,也看出谁有“脸面”,权势和财力不重要了,主要是看平时“做人”是否地道。老藤笔下的山东即墨过元宵节不能没有豆面香油灯,灯摆放在门墩上,小孩可以“偷走”,叫“借光”。豆面香油灯能让小孩子喜欢,是一件荣耀的事。一个赚了钱却拖欠乡亲工资的包工头,准备了十几斤香油、无数灯盏却无人问津,“可见,元宵节的豆面香油灯是对人品的一个检验”。一南一北的习俗,虽然颇为不同,背后却有着“共性”。作家对元宵节习俗的回味,也是在诉说世道人心。
收入书中的文章都是作者们新写的,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吃元宵、看花灯、家人团聚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日经验逐渐趋同、个体经验也在互联网时代同样趋同的状态下,就看作家能否在同台竞技中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于是,蓝蓝在《元宵、猜谜与写诗》中,借灯谜的“隐喻”谈到写诗的趣味和方法,这是将大家都熟悉的内容拉回到作者熟悉的领域。写元宵节,都知道过这个节日要吃什么,谁来写大概都绕不过这一段,蔡东的《吃元宵了吗》从吃元宵写到《饮食男女》《深夜食堂》《朱莉与朱莉娅》,以及互联网上的美食博主,这是把颇具古典意味的节日与当下的文艺形式对接,与其他代际作家的写法形成差异。鲁敏的《糯食、灯火与离别》把吃元宵、汤圆一类糯食的乐趣,概括为“肥美的拉拽的喜悦”。这种在猎奇中引起共情的修辞方式,大概只能出自文学家的奇妙手笔。
元宵节的背后有文学、有历史、有文化,但给我留下更深刻印象的,往往还是“那些人”或“那些事”。尹学芸的《抡火球》写中原地区人们在元宵节点燃笤帚、炊帚飞速转动,看着被风吹燃的火光,享受“冒险”的快乐。有一年,一个小女孩的棉衣被点着了,她大声尖叫,往家里跑,火苗越烧越大,众人惊慌失措之时,一位老人伸脚绊倒了小女孩,让她在地上打滚,火很快就灭了。事后老人默默离开,并无人对他多加感谢,但作者永远记住这一幕,并写了下来。
作家鬼子的《长明灯》塑造的是一个沉默的父亲形象。当地过年期间有守长明灯的风俗,“我”不理解为何始终扛着家庭重担的父亲在沉睡,母亲起夜时看见灯火暗了也不愿动手,而是要把父亲喊起来。“我”也不理解父亲面对指责时为何总是沉默,一如“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默然忍耐自己的命运。文章结尾处写“我”从老房子的角落翻出当年的“长明灯”,而父亲早已离世多年,换“我”来面对这漫长的生活。
读《印象元宵》乃至这套“印象传统节日”丛书,我不仅看到了传统文化的厚实与韧性,看到了时代记忆的鲜活与个体经验的丰沛,更意识到节日存在的目的不只是要为生活找到一些喜庆的理由,或者必要的节奏感,而是有着更深远的意义。节日的存在帮助我们纪念一些逝去的东西,让我们记住自己从何处来。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有可能更好地思考未来要向何处去。
(作者:刘诗宇,系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