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的三维透视
在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长河中,文艺始终是映照时代精神、塑造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进入数字时代,一种被命名为“新大众文艺”的文艺形态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活力重塑着我们的文化景观。与五四时期的“平民文学”、延安时期的“人民文艺”相比,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既延续了文艺大众化的精神脉络,又在政治引领、技术赋能、情感共鸣等维度形成了独特的发展逻辑。
政治引领:人民创造力的持续激发
从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到新时代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中国文艺的制度机制始终在探索如何激发大众的文艺创造力,并将其纳入国家文化治理的框架之中。
从历史脉络看,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伴随现代印刷、出版技术的发展,文艺大众化的浪潮让越来越多普通民众进入“文字”世界。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革命文学”论争中,瞿秋白等左翼知识分子提出了文艺应为工农大众服务的“普罗文学”。1942年,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系统阐明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以更为浓烈的“生产者”气息推动“带着泥土芬芳”的文艺创作。此后,大量与民众生产生活高度相关的民间艺术、通俗艺术,包括快板、大合唱、秧歌剧、版画等,涌入并型塑了“人民文艺”的丰富表达。这些文艺形态不仅契合民众审美需求、重塑其情感世界,而且唤醒了自强刚健、奋发有为的文化动力,极大增强了民众对党和国家的普遍认同,推动了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
改革开放以来,围绕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总体部署,文化领域体制机制改革稳步推进,为文艺生产力的解放与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伴随文艺生产力的不断释放,各类文艺生产要素得到有效整合,规范化、规模化的文艺传播体系得以建构,并逐步迈向市场化、产业化的发展道路。2000年,“文化产业”概念首次被写入中央文件。2002年,党的十六大厘清了“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的关系。2011年,党的十七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深化文化体制改革推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目标,进一步激发了我国文化创新创造活力。
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提出要繁荣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并强调“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推动人民群众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变为积极的参与者、创造者。在这一过程中,“人民文艺”的历史叙事再一次得以清晰表达:文艺不仅是审美的对象,更是塑造人民主体性、坚持党的文化领导权的重要途径。在新大众文艺中,人民大众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参与文学艺术的生产传播,这正是“人民文艺”在数字时代的回响与深化。而今,我们党将“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写入“十五五”规划建议,体现了顶层设计的前瞻性,标志着新大众文艺从自发性文化现象上升为国家文化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技术赋能:媒介革命下的形态变革
技术是新大众文艺兴起的驱动力。正如马克思所言:“火药、指南针、印刷术……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变成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当下快速迭代的数字技术,正以同样的力量重塑文艺生态,推动着一场全民创作浪潮的涌现。
首先,数字媒介打破了文艺生产的专业壁垒。传统文艺生产依赖特定的物质载体(如纸张、舞台)与专业化的技能训练,而互联网的普及与智能终端的下沉,使文艺创作从“专业化”走向“泛在化”。微信、微博、B站、抖音等平台成为普通人表达自我、参与文艺创作的低门槛空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更进一步降低了创作的技术门槛,普通人无需经过长期艺术训练,便可借助人工智能工具进行文学写作、图像生成甚至视频制作。这一技术赋能,使文艺从“天才的灵光”转变为“大众的实践”,甚至变成一种更普泛的人机协同实践。
其次,媒介融合催生了文艺形态的跨界拓展。新大众文艺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文学、美术、戏剧等门类,而是呈现出高度的跨媒介性与融合性。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将小众圈层的娱乐形式提升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艺现象;短视频、微短剧、脱口秀等则以直观、易传播等特性,成为当代文艺生活的新常态。这些新形态不仅拓展了文艺的外延,也重构了文艺的叙事逻辑与审美标准——从“文本中心”走向“体验中心”,从“静观审美”走向“参与式审美”,这种互动共生的传播模式,增强了文艺作品的生命力与影响力,推动新大众文艺持续繁荣。
最后,算法推荐与流量机制重塑了文艺传播与接受机制。在传统文艺生态中,作品的传播依赖于专业批评、出版机构与权威媒体的筛选;而在互联网条件下,算法成为“守门人”,流量成为衡量作品影响力的关键指标。受众不再是被动接收者,而能够通过弹幕评论、二次创作、剧情投票等即时互动参与传播。值得警惕的是,这一机制既赋予大量素人作者“被看见”的机会,也可能导致平台的“算法垄断”与“流量垄断”,引发内容同质化与审美浅薄化,更可能扭曲文艺作品的价值观,弱化文艺应有的精神引领与共识担当。为此,应加强对平台算法的伦理监管与有效治理。
情感共鸣:“经验”复归与认同再造
情感构成了新大众文艺意义生成的核心场域。换言之,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使文艺真正回归日常生活,成为大众情感表达和文化认同的载体。
在素人写作、短视频、脱口秀等文艺形态中,作者的个人经历、职业身份、生命体验直接构成了作品本身。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是因其将城市与乡村生活中无数被隐没者的生命肌理鲜活、具体、未经充分修饰地呈现出来。这些触动人心的“第一手经验”具有双重特性:一方面展现了写作者独特的生命史,呈现了现代个体粗糙却真实的生命痕迹;另一方面又因触及从乡村振兴到城市发展、从个人奋斗到社会发展等普遍性议题而具备了公共性。读者在观看他人“生命经验”的同时,从自身的“生命经验”中走了出来,彼此之间形成一种内在的情感共鸣与外在的社会连接。
此外,新大众文艺还通过当代经验与文化记忆的融合激活了文化创新创造的密码。以“李子柒”为代表的一大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意象”传播者,其成功不仅在于展现了一种“返璞归真”的生活方式,更在于他们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转化为当代青年可感知、可共情的文化符号。他们的作品打破边界、大胆创新,巧妙地将传统文化记忆转化为鲜活的当代经验,进而唤醒了经济全球化时代人们共有的文化乡愁。这种坚守中华文化立场,跨越时空、超越国界、富有永恒魅力和当代价值的文化精神,构成今天中国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象征,实现了本土表达与全球审美的有效对接。
在人工智能日益渗透文艺生产的今天,文艺创作呈现出爆发性增长。尽管人工智能可以批量生产出语法正确、结构工整甚至风格相近的文本,却难以替代那源于血肉之躯的呼吸和心跳,无法提供真正意义上的有效“经验”补给。因为以“具身”与周遭世界碰撞、耦合并最终生成带着体温与痛感的“经验”是人工智能无法触及的。就此而言,在这场波涛汹涌的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具身经验”的独特性和稀缺性被空前照亮。那些能够具身“体验”历史发展与社会情绪,并在其中产生类似“望帝啼血”之创作的新大众文艺作品,将带来独特的人文关怀,真正实现“人之现代化”而非“物之现代化”。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作品不是神秘灵感的产物,它的艺术性、思想性、价值取向总是通过文学家、艺术家对历史、时代、社会、生活、人物等方方面面的把握来体现。”新大众文艺正是我们这个时代观察世界、表达世界的一种方式。它让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成为“讲故事的人”,让他们的经验被看见、被倾听、被记忆。在这个意义上,新大众文艺是一种彰显中国精神、时代气象和人民力量的文艺形态革新,必将为人类文明贡献独特的中国智慧。
(作者:林雅华,系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文史教研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