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工业化生产与新大众文艺发展

　　【面面观·蓬勃发展的新大众文艺】　

　　2011年，中国电影票房榜前三名及前十名中的六席均由进口大片占据，其中《变形金刚3》的票房断崖式领先，显示出当年好莱坞电影强大的市场号召力。而在刚刚过去的2025年，中国电影票房榜前十名中八部均为国产电影，第一名《哪吒之魔童闹海》更是同时雄踞中国电影历史票房榜榜首。同样，2024年，首款国产3A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打破了国产游戏长期在3A领域的空白，全球销售达到2800余万套。

　　以上电影市场和电子游戏的两个事实，提示我们已经置身于全新的文化格局之中。如今，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我们不但要从大众的自发性参与的角度来描述和理解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也要从组织化生产的角度来予以解释。中国文化工业成熟是上述两个事实出现的重要原因，也是新大众文艺之“新”的重要内涵。

以个性化方式深入体悟民族文化的“文化密码”，熟稔掌握国际先进、全球通用的“技术语法”

　　20世纪上半叶，中国文化工业在部分地区（如上海）经历过短暂的发展，改革开放以来的实质性重新起步则应从90年代开始算起。当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全面启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风起云涌，以好莱坞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工业迅速成为中国大众文化的重要参与者与产品提供者。大约从90年代到新世纪第一个十年，由于市场意识和工业化生产能力尚处于初期，中国文化工业既需要快速地成长成熟，又需要与西方文化工业竞争，以赢得大众文化中的市场份额。这两个方面的关键都在于它能否以高水准的工艺稳定而规模化地生产出本土化、民族化的文化产品以满足大众的口味和需求。这要求从业者迅速地适应和发展工业化的文化生产体系，同时也要不断地调整和深化对民族文化和大众需求的理解，两方面良性互动方能与西方文化工业一较高下。

　　或许可以说，在这段时期，西方文化工业大体占据优势。以电影为例，此时期从商业电影的角度来说，是以张艺谋、冯小刚和陈凯歌为代表的第五代导演的黄金时代，他们客观上致力于推动中国文化工业发展，制作出工艺水准较高、市场号召力较强的作品。但总体上来说，由于中国电影工业不够成熟，他们在稳定而规模化地生产出工业级水准的成品上仍有所不足，甚至不乏对民族文化和本土文化的刻板表现，也时有对大众趣味和需求的误读或误导，简言之，在“民族性”与“工业化”的有机综合上仍有较大发展空间。因此，在此时期，所谓的“好莱坞大片”基本上独占鳌头，每逢这些“大片”上映，常常能引领文化风潮。

　　然而，最近十余年来，我们会发现中国文化工业正在走向成熟，其标志是市场表现和工业水准俱佳的文化产品不断面世，且在与西方文化工业的大制作竞争中不遑多让。并且，与西方文化工业根本不同的是，我们始终坚持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既坚守主流价值导向，又尊重市场规律。从2017年的《战狼2》、2019年的《流浪地球》再到2025年的《哪吒之魔童闹海》，电影制作水准不断提升，市场效益也是水涨船高。电影如此，动漫领域的《凡人修仙传》和游戏领域的《黑神话：悟空》亦是如此。更重要的是，这些工业级大制作不是一般地捕捉大众的趣味和需求，而更是深植于中国本土文化之中，实现了“民族性”与“工业化”的深度结合。

　　以《黑神话：悟空》来说，一方面，这部国产3A大作并没有简单地为了迎合国际市场而简化或刻板化孙悟空的形象（例如没有把孙悟空设计成漫威式的超级英雄），反而进行文化上的深度编码，将很多独特和深奥的西游元素和佛教奥义以近乎谜语的方式镶嵌在游戏中，使之具有鲜明而丰富的民族文化特点。另一方面，这种文化上的深度编码是通过先进的技术手段和集成的工业方式实现的，是在融合了全球前沿的核心引擎技术、渲染技术、动作捕捉技术等的基础上高水准完成的。例如，游戏制作团队以高清分辨率、全景光追等先进技术手段在游戏中高度还原了中国古建筑的榫卯细节和佛像的庄严质感。可以看到，《黑神话：悟空》工业级的先进制作方式没有遮蔽民族性，反而彰显和镀亮了民族文化的独特魅力。

　　或许我们无形中存在一个误解，那就是：在全球文化市场上，对标国际顶尖水准的工业化生产方式常常只能生产出中国本土文化的编码程度较低或编码固定的产品，或者反之，对中国本土文化的深度编码往往要牺牲它的工业化水准，甚至要依赖个人化、非标准化的“手艺人”式的生产方式。但以上成熟的文化产品恰恰表明，中国从业者既能以个性化的方式深入体悟民族文化的“文化密码”，又能熟稔地掌握国际先进、全球通用的“技术语法”，从而以先进的工业化方式稳定且规模化地生产出高度民族化、大众化的文化产品。这正是中国文化工业走向成熟的标志。

　　因此，如果说文化大众凭借新媒介的自发参与构成了新大众文艺兴起的重要原因，那么，中国文化工业走向成熟，基本实现了组织化、规模化地稳定产出足以匹敌西方文化工业水准的本土文化产品，这同样是新大众文艺兴起和发展的关键因素。中国文化工业的成熟是新大众文艺之“新”的题中应有之义。

文化工业是中国工业化整体进程的组成部分

　　中国文化工业走向成熟与多种因素有关。首先，这与中国整体上的工业化进程密切相关。自2010年起，中国便已是全球第一工业大国，全方位的工业化进程无疑是文化工业迅速发展的前提。文化工业是中国工业化整体进程的组成部分，其发展所需的资本积累、技术迭代、组织创新、人才储备和市场规模等，无不得益于此。

　　其次，中国文化工业走向成熟是国家文化战略持续推进的结果。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推动大众文化市场发展，扶持本土文化成长，一直是国家文化战略的组成部分。新世纪以后，先是全面试点文化体制改革，文化产业成为新增长点，继而上升为国家战略，“文化强国”的目标被提出，“文化自信”成为口号和共识，目前，“文化数字化战略”又成为新的国家文化战略，文化与科技日益深度融合，并推动了文化新业态的兴起与发展。作为国家文化战略持续发力的结果，中国文化工业逐渐走向成熟，成功地在大众文化领域取得了绝对优势。

　　再次，中国文化工业走向成熟是从业者向西方文化工业学习并超越的结果。西方文化工业早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就已经发展较为成熟，相比之下，中国文化工业起步晚、基础差。然而，历经三十余年的发展壮大，从初期的50后、60后积极模仿和学习以好莱坞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工业，到现在以80后为主力的从业者逐渐自成体系，走出自己的路，不同代际的持续接力最终推动了中国文化工业的迅速发展与日趋成熟。

　　最后，历经三十多年的培育和成长，中国的文化大众也已走向成熟，形成了较为稳定的文化趣味和较为明确的社会需求。一方面，大众广为认可和喜爱的文化产品绝不是低俗的，而往往具有雅俗共赏的基本特点，另一方面，以豆瓣、小红书和哔哩哔哩为代表的大众平台已经发展出成熟的大众测评与推荐的功能，能够对主流文化产品的优劣给出相对客观和稳定的评价标准，那些以一时噱头取胜的偏颇之作已经不再能够轻松赢得流量，反而逐步被淘汰出市场。走向成熟的文化大众必然要求成熟的文化工业与之相匹配。

以平常心看待兼备工业级水准和民族文化特性的大制作的规模化涌现

　　未来，随着中国文化工业进一步发展壮大，我们将会以平常心看待兼备工业级水准和民族文化特性的各类大制作的规模化涌现。一是文化大众的自发性参与文化工业的组织化生产的张力关系。文化大众的自发性参与往往具有自下而上的特征，而文化工业的组织化生产则往往是自上而下的，这两种方式如何良性共生，使之既包容自发性参与的草根性与多样性，又支持“国创精品”的规模化生产，这既是一个理论难题，更是一个实践难题。

　　二是国家文化战略、文化管理体制与文化产业资本、工业化生产方式的张力关系。国家文化战略和文化管理体制的目标与治理方式往往不同于文化产业资本和工业化生产方式，两者具有并不完全一致的价值取向、运作机制和利益考量。因此，如何在维护文化价值导向的同时，激发和包容文化工业的创新活力与探索实践，既使之避免过度商业化的侵蚀，又防止不当的管理方式抑制文化工业的发展潜力，这或许同样值得审慎考量。

　　三是民族文化的独特性、本土性与文化工业的标准化、全球化之间的张力关系。作为一个理论术语，“文化工业”不仅意味着一种文化的工业化生产方式，更意味着文化生产的标准化，全球文化市场的主流需求有时还会强化这种标准化。中国文化工业如何既充分地借鉴和发展工业化的文化生产体系，又持续地保持和深化对民族文化的独特性与本土性的实质性理解，避免民族文化沦为表面差异、内里同质的消费符号，这同样是一个巨大挑战。

　　（作者：石岸书，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