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1日 Wed

视频播客:寻找融合媒介的独特坐标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11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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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艺评论周刊·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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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2月11日 Wed
2026年02月11日

视频播客:寻找融合媒介的独特坐标

  【文艺观潮】

  近期,视频播客异军突起,成为文化传播领域的新兴力量。各大网络平台竞相布局,多档节目凭借有料有趣的深度内容,收获大批忠实粉丝,使原本不温不火的播客内容在视听融合驱动下,展现出较大发展潜力。然而,繁荣之下暗藏隐忧。内容同质化、创作粗糙化等问题逐渐显现。如何引导这一新兴文艺样态找到自身独特优势,实现健康可持续发展,成为业界亟须思考的课题。

从“用耳听”到“用眼看”,技术重塑媒介形态

  播客是一种通过互联网发布和订阅的数字节目形式,最初以音频为唯一载体。用户可以通过各类应用程序随时随地收听自己订阅的内容。虽然与传统广播同为音频媒介,但其在技术架构和传播机制上有很大不同。传统广播依赖无线电波单向传输,听众只能被动接收电台在固定时段播出的内容,错过播出时间便无法再次收听;播客则基于互联网的双向交互特性,内容以数字文件形式存储传播,用户可以随时收听、回放,甚至跳转到任意时间点。传统广播受频率资源限制,一个地区能容纳的电台数量有限,内容供给高度集中;播客借助互联网的无限扩展性,理论上可以容纳无穷多的节目,任何个人或团队都可以成为内容生产者。

  2004年前后,播客概念在欧美兴起时,正值MP3播放器风靡全球,移动互联网尚未普及,网络带宽小,移动设备性能低。而音频文件体积小、制作门槛低、传输便捷,刚好契合这种技术条件。更重要的是,当时音频媒介具有伴随性强的天然优势,人们能在通勤、运动、做家务等场景中“用耳朵”获取信息,这种“第二现场”的使用特性为播客开辟独特生存空间。

  而随着5G网络普及、智能手机性能提升以及短视频文化兴盛,视频内容制作成本大幅降低,用户的观看习惯发生深刻变化。各大平台洞察到这一趋势,纷纷推出视频播客功能,试图在保留播客深度对话、长尾内容等优势的同时,借助视觉元素增强表现力和传播力。主持人与嘉宾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现场氛围都成为内容的有机组成部分,让“看见对话”成为可能。

“平台推送”变为“用户订阅”,播客迈入视听时代

  播客视频化转型引出一个新问题:视频播客与传统的访谈类节目有何本质区别?毕竟二者都以对话为主要形式,都通过视听语言呈现内容,表面上看似乎界限模糊。这是否意味着播客会失去独特性,逐渐被传统媒体形态所吸纳?要回答这一问题,需要跳出形式层面的相似性,深入考察二者的本质差异。

  首先,视频播客与访谈类节目的制作理念不同。传统访谈类节目往往遵循电视工业的生产规范,讲究节目结构的完整性、节奏的紧凑性和画面的精致度,追求“一次成型”的播出效果。而视频播客更强调对话的自然流动和思想的深度碰撞,制作上相对“去工业化”,许多节目保留即兴交流的原生态质感,剪辑上不刻意追求电视化的精致包装。

  其次,传播机制存在本质差异。访谈类节目遵循“编播分离”模式,观众虽可通过回看点播,但其传播逻辑仍是“平台推送”;视频播客则基于订阅制,用户主动选择关注特定播客主或节目,形成稳定的“粉丝—创作者”关系,传播更依赖社交网络的自发扩散和算法推荐。

  再次,内容定位和话语方式也不相同。访谈类节目作为主流媒体产品,话题选择、嘉宾言论都需要经过层层把关,主持人往往扮演“议程设置者”角色;视频播客则更强调个人表达和圈层对话,播客主既是对话的发起者,也是听众的陪伴者,话题选择也更开放,节目氛围更松弛自然,这使播客能深入探讨一些主流媒体较少触及的小众领域或具有多样视角的议题。

为受众的“慢需求”,打造深度交流平台

  快节奏的工作、生活状态孕育出“慢需求”,人们希望通过获取深度内容来放松解压。于是,以漫谈、闲谈为主,时长短则十几分钟、长则四五个小时的视频播客成为观众钟情的对象。这一明确且日益增长的受众需求,迅速被市场敏锐捕捉并转化为实际行动。头部平台接连布局“视频播客”赛道,发布扶持计划,投入流量资源。各领域明星大V也积极入局,从影视明星到文化学者再到企业家,自带流量的公众人物在网络上不断掀起话题波澜。

  从创作主体来看,视频播客主凸显出鲜明的个人风格。有的冷静温和、娓娓道来,有的幽默犀利、针砭时弊,有的轻巧松弛、亲切自然。通过差异化的主持风格、标签式的个人形象与优质的内容输出,吸引聚拢了数量可观的忠实受众群。

  从内容题材来看,视频播客的涉猎极为广泛,涵盖深度访谈、科技人文、生活理念、知识科普、情感疗愈等多个领域,恰好满足了当下都市青年与知识分子群体日益精细与垂直的深度内容需求,为分散的个体提供了确认同好、深化认知的全新场域。

  从互动模式来看,播客主与嘉宾从幕后走向台前,音频内容配以视觉呈现,这种“可见性”正是视频播客吸引用户、满足“慢需求”的关键。播客主与嘉宾以“朋友闲谈”而非“正式访谈”的姿态,展现立体的自我与随机的思想火花。观众不仅能听到声音的起伏、停顿与犹豫,更能捕捉到眼神的交汇、微表情的变化和肢体语言的细节,这些非语言信息让对话立体可感,富有情感温度,强化了播客主与嘉宾人格魅力的传递,更营造出“面对面深谈”的私密氛围,让观众产生“我也在场”的错觉,从而建立起更深层的情感联结与信任关系。

避免“伪视频化”,实现视听真正融合

  然而,当各方纷纷布局视频播客,资源分配的马太效应开始侵蚀行业的多样生态。相比音频播客,视频化制作成本显著提高。目前形成一定影响力的视频播客主多为名人明星、行业专家,他们拥有专业团队、充裕资金,不仅能够邀请知名嘉宾,还能获得平台的流量支持和算法推荐,由此快速聚拢人气、制造热点。相较之下,从音频转型而来的个人或小团队创作者,因设备升级、场地租赁等成本投入提高,难以实现稳定产出,还可能因制作视频分散精力而影响原本音频播客的制作质量,最终在流量竞争中被边缘化。长此以往,这种头部集中的趋势将消解播客文化“去中心化”的草根特质。

  技术元素的介入也限制了创作的想象空间。许多视频播客为降低制作成本,采用棚内访谈、固定机位和简单的正反打镜头,有的甚至一镜到底,较少使用推、拉、摇、移等运动镜头来调整节奏和突出重点,无法通过镜头引导观众的视线和情绪。节目时长动辄数小时,这种单调的视听呈现必然影响观众的注意力。加上为快速产出上线而缺乏精心打磨,很多节目质量不高。这种仅仅是把音频对话拍摄下来的“伪视频化”,无法充分发挥视觉媒介的表现力,又丧失了纯音频的想象空间与伴随性优势,容易陷入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视频播客的样态高度趋同,缺乏对这一融合媒介形态独特性的深度开发。

  要破解这一困境,关键在于重新发现并发挥视频播客作为融合媒介形态的独特优势。视频播客的核心价值不仅仅是“音频+画面”的物理叠加,而是深度对话的视觉化叙事。具体而言,视频播客可探索差异化创作路径。比如,深化场景化叙事。充分利用场景的叙事功能,在书房、办公室甚至咖啡馆、街头等松弛的生活化场景,或嘉宾的工作室、相关的历史现场等具有象征意义的空间进行对话,让场景本身成为对话的“第三方参与者”,为思想交流提供具象化的情境支撑。比如,利用知识可视化。针对那些知识密度较高的内容,视频播客可以发挥视觉媒介的优势,通过图表、动画、历史影像、实物展示等方式,将抽象的思想具象化、复杂的逻辑清晰化。这既保留了播客的深度对话本质,又借助视觉手段降低了知识理解的门槛。再比如,探索互动式参与。视频播客可以通过实时弹幕、观众提问、后续回应等方式,建立起播客主、嘉宾、观众三方对话模式,激发出更丰富的思想火花。

  总之,视频播客要真正成为一种独特且可持续发展的文艺形态,关键在于找到自己的“坐标系”。它不能是广播向视频的简单延伸,也不应是电视访谈向网络的平移,而是一种重新定义“对话”、重新想象“观看”、重新建构“社群”的媒介创新,有望成为承载深度思想、传递人文关怀、构建理性对话的重要平台。

  (作者:侯凯,系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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