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嬗变



【文学里念故乡】
2024年我出版了散文集《往昔书》,这是一本向往昔也是向故乡致敬的书。我希望将个体的回忆置于故乡家国变迁背景下,写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某种意义上,故乡是写作者的根据地。熟悉的风土人情、人文传统、自然面貌、民众性格等,可以在情感、语言和内容上直接影响作者的写作欲望和文本风貌。一个写作者扎根在一处进行言说,目的在于不断地抵达他心目中的那份“真实”。“真实”是文学叙事的高级形态。海明威就说过:“我不允许任何不真实进入我的小说。”
我的故乡叫“莲花”,一个美丽而富有诗意的名字。我在诸多的散文中都写到它。
莲花是江西西部一个崇文重教的古县。乡民们总津津乐道它的历史文化:泸潇理学、天如禅学、复礼书院、仰山文塔等。这片被吴风楚雨浸润、崇尚诗书礼乐之风的边地,远在东周时期就有文明迹象的古老大地——我自小生活其间。
我曾经以毕业后在故乡一个乡镇教书为背景,写作长篇散文《江南未雪——一九九〇年代一个南方乡镇的日常生活》。作品以一个乡镇为切入点,对转型期乡土社会进行描述,写到乡村人物、经济活动、民间信仰、传统习俗、基层治理、新生事物等诸多方面,期望从一个特殊的视角对时代之变展开思考。
其实我的故乡,在20世纪90年代初,由吉安地区划归萍乡市管辖。这一行政区划调整,在一定范围内将我童年时故乡的概念,叠加上新质的、稍许陌生的心理感受。
纳入新的行政区划,从莲花去往萍乡市区需要跨过一座大山——高埠岭。它像数千亿年前凝固的巨大冰川,横亘在莲花县与北邻的泸溪县、湘东区交界处。苍翠的绿色扶摇直上,如一座天然屏障,阻断飞鸟与禽兽的踪迹。有文献记载,秦汉以来高岭两边的人烟互不相闻,水流西东。山北的萍水、栗水、草水注入湘江,山南的莲水流入赣江。
高埠岭,此前对于绝大部分故乡百姓来说是陌生而不可逾越的。此后,他们不断用目光和身子攀登它,在渐渐升起的319国道上回眸和眺望这峻峭山峰的两边,心情复杂地感受到一种“地域身份认同”的“呼愁”。
如果说“地域”涉及具有地方文化特质的民间习俗传说、信仰传统、乡村聚落形态、民间建筑形式、思想理念和方言俚语等内容,那么大山两端在这方面确实存在差异。
30多年来,因行政区划调整带来的两边人际的交流与互动,莲花人的精神面貌、社会风气和消费习惯等都在发生不小的变化。我常听到有人说,你们莲花人现在比萍乡人还萍乡人。这未免夸张,我相信离事实相差甚远。我同时听到的是,不少莲花人对吉安的恋恋不舍,对庐陵文化的认同依然存在。
吉安地处江西中西部的赣江中游,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域中有吉泰盆地等沃土良田,自古是文章节义之邦。从人才分布看,吉安府是江西人才聚集地。《四库全书》中《江西通志》人物传载明代人物2127人,其中吉安府人数最多,达455人。自北宋至明中期以前,江西科举一直居全国领先地位,而吉安进士人数又是全省最多的,乃有“三千进士冠华夏”之说。此外,吉安名贤又多有犯颜直谏、慷慨赴难的节义风骨。这又与地域文化造成的性格有关,即明代状元、吉水人罗洪先总结的“介而特、俭而文、植美而不随”的特点。“庐陵古直风”也历来为吉安人所津津乐道。对于这种地域文化,莲花人不仅认同度高,并且总是自诩为“泸潇理学”正脉,视庐陵文化为精神文化的母体。但质直、好刚、尚气的吉安人,给人留下的却并非都是好的印象,正如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这种地域文化特点造就让吉安人引以为豪的宋代“五忠一节”(欧阳修、周必大、胡铨、杨邦乂、文天祥、杨万里),也给人留下“君子重名、小人务讼”的看法。
萍乡作为江西的“西大门”,素有“湘赣通衢”“吴楚咽喉”之称。处于长株潭经济圈的辐射核心区域。境内多为山地、丘陵,少量平原。萍乡名称的由来,普遍的说法是:《孔子家语》记载,楚昭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饴。昭王派人向孔子求教,孔子说:这是吉祥的象征啊!只有成就霸业的人才能得到。从此,这块扼吴头楚尾的土地命名为萍实之乡——萍乡。根据考古资料发现,西周时期的甬钟,春秋战国时期的铜鼎和陶罐、陶鬲等大量出土文物,印证饮馔礼乐制度在萍乡很早就已形成。许多历史名人留下不少赞叹萍乡美酒佳肴的诗篇,反映出这个地域历来餐饮业繁荣。萍乡人不少来自湖南,是个深受湖湘文化影响的地域。萍乡去长沙远比去南昌方便。曾经,萍乡人周末去长沙消费娱乐成为一种风习。相比吉安人的直爽、节俭、质朴,萍乡人更灵性、重消费、洒脱。
不少人喜欢概括、贴标签、以简单的“特点”覆盖复杂的社会历史事实,而忽视内部文化生成的土壤、影响的强弱,以及与周边文化、习俗的互动等。学者陈春生提出:“不再相信有亘古不变的、天生的所谓‘文化特质’的存在,而是要求研究者努力‘还原’实际的历史过程,即努力把共时性的空间结构(包括思想的结构),还原成为历时性的历史过程。”这个观点我是颇为认同的。
在语言上,吉安人明显地感到,永莲宁(永新、莲花、宁冈)方言与其他县区方言差异很大,到了无法听懂的地步。而这三县方言内部的差异却很小,互相之间完全可以顺畅交流。就是在莲花县,语言也分为砻西话和上西话两大语系。砻西话接近永新口音,上西话则接近安福口音。莲花方言具有的区域性、传统性和凝固性特点,似乎比其他乡俗明显。在故乡,老一辈的砻西人和上西人之间,经常出现听不懂对方土语的情况,一县之间语言不通的情况是不多见的。
莲花在清乾隆八年(1743年),才正式成立一个县级行政机构莲花厅。此前,上溯到唐显庆二年,这片区域一直是永新、安福的一部分。砻西是从永新划来的二十个都,上西是从安福划来的十二个都(“都”是旧时某些地区县与乡之间的一级行政区划)。毗邻莲花的湖南炎陵、茶陵,他们的语言与永莲宁也比较接近,用方言交流不存在障碍。由此考察赣湘边境这片区域,历史上的交流与互动,远比我们想象得更紧密。如,为红色政权建立献出宝贵生命的贺国庆,因冒着生命危险保存“莲花一支枪”而声名远扬,其祖籍是湖南攸县,原姓洪,父亲因为生活所迫,流落莲花坊楼,过继给一贺姓人家。又,元末文学家、湖南茶陵人李祁,曾隐居在莲花县城东玉壶山元阳洞。他有《云阳先生集》传世,后老死于莲花。其五世从孙李东阳为大学士,主持文坛数十年,诗文典雅工丽,为“茶陵诗派”的中心人物。1472年,李东阳与父回乡祭祖,特意到元阳洞寻访族祖遗踪。我与本县文史专家交流得知,茶陵高陇李氏与莲花琴亭李氏同出西平王李晟,高陇李氏是从庐陵迁徙过去的。李东阳在莲花留下诗句:“玉植瑶琳枝挂月,源同琴水泽涵烟。”似乎是对其茶陵、莲花李氏同根同祖的最好注释。
2020年11月,我在萍乡与老友刘恒叙旧。短短几年,他竟能说一口流利的萍乡方言,这很让我吃惊。通过语言这个工具,故乡人完成转身术。当他们说着萍乡话时,我总有种面对陌生人的错觉。也许,语言里凝固着强烈的地域文化密码和身份认同,是区别族群的重要标志。一个说着地地道道萍乡话的莲花人,让我想起海外哲学家提出的“拔根状态”范畴。我不知道,当刘恒们说着萍乡话时,内心是否偶尔也有这种“拔根”之感?
童年时,我对故乡的概念离不开“上街”“官厅”,这样不足几里范围具体地址的认识。现在,我愿意将赣西那个县城置于江右大的地理和历史中考量,它是一个整体区域中的观察点,是众多历史事件的产物。故乡人更是这历史藤蔓中,结出的挟带诸多密码的果。随着阅历和知识的积累,故乡在我心中不断得到更新和变化——赣鄱历史和地理的信息,汇集到一个大的故乡的概念中。
现在,我对故乡的眺望,更愿意置于中华民族历史和地理的深度和广度的认识中,一块拼图咬合着周围的拼图,它们互相联系,家国同构,上溯为一种文化根脉的追溯。没有一个人,会抽象地、独立于故乡和家国之外。
(作者:李晓君,系江西省文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