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缕入画 彩韵生姿

　　【艺匠中国·富县熏画】

　　富县薰画是陕西省富县特有的民间美术形式，承载着黄土高原的文化习俗与烟火温情。手艺人取一方素纸、一把剪刀、一盏油灯、一杆画笔，经剪刻、熏染、彩绘等工序，让烟缕与彩墨相融，化作一幅幅浸染着乡土气息的艺术品。不同于笔墨丹青的雅致，亦别于刺绣织锦的华美，富县熏画凭借其朴拙浑厚的风格，将黄土高原的生活点滴以及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凝于纸间，成为这片土地独特的文化印记与美学符号。

日用之物的艺术转化

　　富县熏画的起源与发展，有赖于古鄜州（今富县）深厚的剪纸传统。宋元时期，当地剪纸技艺日趋成熟，技法多样、题材丰富，并融入婚丧嫁娶、岁时节令等民俗生活。明清之际，民间妇女为留存心仪的剪纸花样，摸索出以烟熏复刻纹样的方法，即将剪纸底稿覆于纸面，再借炊烟慢熏，使纹样清晰印于其上。以此种方法制作的熏样很快与当地农家的生活需求相融。富县农家用于存放米缸、餐具的碗架多为三层立式木架，妇女们便将熏样进行裁剪，贴于木架的正面敞口处作为防尘的门帘，让朴素的家具焕然一新。每逢年节还可更换新的熏样，为室内增添节庆氛围。这样的门帘被称作“碗架云子”，是富县熏画的早期雏形，兼具实用价值与审美趣味。

　　清代，随着碗架云子的普及和手艺人的不断摸索，富县熏画逐渐成为独树一帜的民间美术形式，并发展出一套严谨而精妙的工艺流程。创作者先以剪纸技法在纸上裁剪出精细的纹样底稿，再通过缝线或喷水将其固定于麻纸上。接着将画面翻转，手持煤油灯或燃烧的桦树皮在其下方熏烤。有经验的手艺人能够精准控制火焰与画面的距离，以及熏烤的时长，在画面上熏染出浓厚而均匀的黑褐色。待熏染完成后，便可揭去剪纸层，留下底图。随后，手艺人还可用颜料在图案上进行装饰，于黑白底色间添一抹鲜活，让画面主次分明、灵动传神。

　　这种“以烟塑形、以彩点睛”的独特手法，让富县熏画兼具剪纸的利落与版画的厚重。在画面布局上，富县熏画注重构图的对称性与纹样的完整性。在色彩上，以黑白为主，点缀红、黄、蓝、绿等色，以彰显热烈的民俗意趣与质朴的生活气息。在题材上，除了吉祥纹样、山水景致、花鸟草虫，还囊括戏曲人物、民间习俗、神话典故等。试看延安市富县鄜州熏画专业合作社以碗架云子的形式展示的传统熏画作品，在三层碗架上，两排熏画共20幅，以彩色纸带间隔开来。上排以石榴为剪刻主题，象征“多子多福”，下排表现喜鹊与花卉，寓意“喜事盈门”。该套作品虽未经上色，却与周围的彩色纸带相映成趣，彰显出浓郁的乡土风情。

传统技艺的现代新生

　　历经数百年沉淀，富县熏画的艺术魅力愈发醇厚，成为展现地域文脉、凝结世代匠心的生动载体。然而，这门古老的技艺也曾面临传承困境。21世纪初，随着市场需求的减弱以及老艺人们的相继离世，富县熏画的创作队伍青黄不接，一度式微。

　　为守护这份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近十年来，当地政府、社会各界与非遗传承人携手发力，构建起“保护、传承、创新”三位一体的富县熏画发展路径。在保护层面，当地文旅部门联合高校学者，系统开展富县熏画的普查与整理工作，对珍贵技艺进行抢救性记录，同时收集整理散落在民间的老熏样，建立起完善的作品、技艺及传承人档案库。在传承层面，通过开设非遗技艺培训班，开展“非遗进校园、进社区”等活动，邀请老艺人手把手授课，让青少年近距离接触熏画创作，筑牢技艺传承的人才根基。

　　在创新层面，新一代传承人与创作者们积极探索熏画的新材料、新技法与新风格，力求使其满足当代人的审美需求。在材料上，为了使色彩过渡更加自然且富于变化，富县熏画的创作基底经历了从麻纸到报纸再到宣纸的转变。而这一转变也让皴、擦、点、染等中国画传统技法融入熏画创作。如富县熏画手艺人张宁的作品《非遗里的中国》，以陕西窑洞造型为框架，将画面分割为多个区域。不同区域内剪刻有表演陕北腰鼓、唢呐等乐器的人物，以及脚踩莲花的童子，造型憨态可掬，人物周围点缀花鸟、草虫、烟云等吉祥纹样。创作者以玫红、粉蓝、粉绿、淡紫等色在宣纸上轻轻晕染，使画面物象富有立体感，彰显出婉约雅致的气韵。

　　此外，省级非遗传承人鲁跃芳同样在长期实践中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创作路径。为了更加精准地控制熏染效果，她制作了专用的“火把把”，即将棉花紧紧缠于粗铁丝上，再蘸取柴油点燃。这样产生的烟更加稳定、均匀，极大提升了创作效率。同时，她还在创作题材和表现形式上推陈出新，尝试以类似连环画的系列作品表现“杜甫的一生”“木兰从军”“回婆家”等主题，强调叙事性与连贯性，拓宽了富县熏画的创作边界。

　　尤值一提的是，随着艺术理念的不断更新和不同艺术门类的跨界融合，许多青年设计师、艺术家也开始关注富县熏画，为其发展开拓了新路。如设计师谢方茜秉持“传统为根，现代为形”的理念，将富县熏画的经典元素与现代设计语言深度融合，创作出风格独特的艺术字、装饰纹样等，并将其应用到各类家居用品、文创产品的设计中，让富县熏画以鲜活的姿态融入当代生活场景，被更多人看见、读懂、珍藏。

　　如今，富县熏画这门扎根乡土的古老艺术，在传承与创新中展现出勃勃生机，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宝库中一颗温润而璀璨的明珠。未来，相信在后继者们的默默耕耘与不懈求索中，富县熏画既守得住百年熏染的古韵底色，又能焕发出契合时代的鲜活光彩，生生不息，馨香远播。

　　（作者：李文凤，系陕西科技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