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Fri

梅花老屋

(小说)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6日 14版)
s
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2月06日 Fri
2026年02月06日

梅花老屋

(小说)

  梅翁是个有派又有趣的人。

  其实他叫翁望梅,写书写文章,用的笔名是“梅翁”。

  从壮岁到衰年,敬贤巷的老少爷们都称他为“梅翁”。他真的是太爱梅花了,素洁的小院里除了3棵老梅树——一棵红梅,一棵绿梅,一棵白梅——别的花草都没有。梅树不是他种的,是爷爷种的。他出生百日后,正是三九隆冬,爷爷抱着他到院子里“走百日”,还让人摘了一朵梅花让他嗅,他的鼻翼有力地翕动,乐得又叫又喊。爷爷说:“就叫他‘望梅’吧,这么小,居然懂得赏梅雅事!”

  一眨眼,梅翁七十有三了。这3棵老梅树也100多岁了,铁干铜枝,花依旧开得清丽。

  退休前,他是湘楚林学院园艺系的教授,育人多矣,著述多矣。学生们喜欢听他的课,讲到不同庭园形式的花木栽种与配景,他往往从古典诗词中随手拈来有关作品予以印证和引申,讲到兴头上,会说“不揣浅陋,我也有附骥小作,博诸君一笑”,然后摇头晃脑地吟唱出来。他的著作中,有一本《湘楚地区古梅树的遗存与考察》,曾斩获本省的科研成果优秀奖。书中说到他的祖籍地湘东云阳山深处的古梅村,就有两百年前遗存的一片梅林,多达百株,令他梦绕魂牵。

  梅翁的冬装,总是铁灰色的棉大衣和羽绒大衣,头上戴一顶枣红色的绒线帽,远看俨如梅树着花,走在风雪里,尤其吸睛。

  梅家的门楣上,嵌着梅翁自书的一块枣木匾额,黑底绿字的“梅花老屋”,楚简体,沉雄隽雅。匾额下的铜环大门,平日都关着并上了栓,但到了梅花争艳的时候,却只是虚掩,门上贴着红纸长条,上书一行墨字“君欲赏梅自推门”。

  梅翁的妻子叫姬小筑,是个中学语文老师,比他小两岁。她说:“你应该写‘君欲赏梅请敲门’。儿子一家三口都在外地,院里除了我们两人,就只有3棵老梅树,敲门声可以敲破一院的清寂。唐诗中的‘僧敲月下门’就比‘僧推月下门’好!”

  梅翁说:“让人敲门唤来主人开门,这赏梅就让人多了几分拘束。我不能改,祈谅。”

  妻子说:“你就改不了这个犟脾气。”

  “对呀,对呀!比如当年在老家另建一栋‘梅花老屋’……”

  妻子赶忙收口。

  梅翁的老家古梅村,嵌在湘赣接壤处的湘东县云阳山深处,距离湘楚市近三百里远,准确地说那只是他的祖籍所在地。从曾祖辈开始,这个有些名气的耕读人家,已迁居湘楚市了。梅翁因撰写《湘楚地区古梅村的遗存与考察》一书,曾在古梅村盘桓数日,结识了不少村民。没想到13年前,不到40岁的新任村主任喜春来,专程上门拜访,说翁家的老屋原本就在古梅林边,只是岁月更替,变得已无痕迹;后来在旧址上建了一座护林平房,也有些年头了。他得知梅翁正好退休,想请他这个行家去当技术指导,发展梅花产业让村民致富,因为梅花可药用,又是制作梅花茶、梅花糕点的传统原料,很有市场。“现在倡导名老乡贤回乡振兴农业,乡亲们都盼望梅翁与夫人到梅花村长住。我们想把古梅林边的护林平房,拆了重建一个院子做二位的住处,钱由村里出。”

  梅翁一拍手,答应了。为老家致富贡献余热,他愿意;与梅林为邻,他喜欢。但他慎重地告诉喜春来,护林平房可翻修不必拆除,加上新建的一栋砖瓦两层小楼,都围在院子里,所有费用都由他付,他不能花村里一分钱!

  喜春来告辞后,梅翁乐颠颠地把这事说与妻子听。妻子说:“你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请你去当技术指导,去去便回,怎么还要建院建房?还有厨具、家具,得花多少钱?”

  “不多,10万元够了。以后,你也可以和我去双飞双栖,俨如神仙眷侣。”

  “我有风湿性关节炎的毛病,不敢住到山里去。你也别去了,我们朝夕相伴,享个清闲,多好!”

  “君子一诺,岂可失信,我不能辜负乡亲们的盛情!”

  几个月后,在古梅林边有了一个庭院,梅翁亲书楚简体的“梅花老屋”并刻匾,挂在院门上方。那栋护林平房,变成了厨房和餐厅,梅翁让轮流护林的老人和他住进小楼里,一人一间,彼此有个照应。他把伙食费交给护林人,三顿饭都搭伙,吃得有滋有味。

  喜春来肯干、能干,而且脑子灵活,有什么要事都来请教梅翁,并得到行之有效的指点:流转村民的山地,成立多种经营的合作社,梅花是此中的一个重要门类;扩大梅树的种群和面积,山上到处是野生的毛桃、山桃、山杏,将其主干在离地三四寸的地方切断,再用老梅树的枝和芽进行嫁接,春二三月“枝接”,秋八九月“芽接”,年复一年地进行;利用网络办起“古梅村”的微信号,介绍古梅村的各种农副产品,包括最具特色的鲜梅花,招引客商前来采购……

  梅翁每月回湘楚市探亲一次,休息4天,然后再返回,送和接都是喜春来殷勤驾车。他不能让妻子总是顾影自怜。每次回家,都会带回从村民家采买的鱼肉鲜果,让妻子满脸是笑。

  “我以为你吃住在那个‘梅花老屋’里,乐不思蜀了。”

  “妻是磁石我是针,我离不开你!”

  梅翁70岁后,有了畏寒怕冷的毛病,中医说他是劳心劳力过度,伤损了元气,需要好好吃药和养息。喜春来也劝他不必老待在古梅村,尤其是冬天,梅花产业已有模有样了,他该在城中养好身体,像老梅树一样健康长寿。他含着老泪,点了点头。

  每年的大寒节气前后,只要天放晴,便是古梅村“打梅花”的好时光,吃过早饭后,男女老少各自结伴进入各处的梅树林,将薄薄的白布毡绕树而铺,身手灵活的汉子手执长长的细竹竿,或站在树下,或架梯上树,挥竿敲枝打花,一阵一阵的花雨飘落,清香浮动。花朵落在布毡上,落在人的头上、衣服上,溅起经久不息的笑闹声。早签订好合同的客商,把货车停在山下,等待着过秤、付款。梅翁曾写《浣溪沙·打梅花》一词,登在“古梅村”微信号上,做广告语使用。词云:“矮岭平岗唤雪晴,村庄儿女踏歌行。梅花不负客商盟。长竿敲枝飞彩雨,素毡铺地引春风。无边香海入篮笼。”

  今年又到了“打梅花”的日子。

  大病初愈的梅翁,对妻子说:“我得去一趟古梅村。”

  妻子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素来倔强的梅翁,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你让我去吧,我有要紧事必须亲自去,这是最后一次去参加‘打梅花’了。”

  “就为有几位来自大都市的乡贤要荣归故里?就为早些日子他们来信,请你这个名人写几个附庸风雅的门额,非得你到现场去写?”

  “喜春来遇到难事了,我不去,还真不行。”

  “我陪你一起去,喜春来开车,我正好去‘梅花老屋’住几天。”

  “夫人啊,千万去不得,我病刚好,再把你也冻病了,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你放心,我有个两三天就回来了。”

  “好……吧。”

  梅翁这一去就是7天。

  姬小筑一颗心老悬着,吃不好也睡不安。幸而喜春来时不时地打电话或发手机视频来,梅翁精神状态不错:领着那几位远来的乡贤看“打梅花”;在“梅花老屋”的餐厅,和乡贤们喝“梅花茶”、吃“梅花糕”;夜晚,在小楼有空调的客厅里,温热一壶黄酒,和乡贤们谈古论今。

  最让姬小筑惊诧的是,梅翁让喜春来在小院稀薄的冬阳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捐赠仪式,将“梅花老屋”及此中的家具、厨具、电器和书籍,无偿地捐赠给古梅村,但只把“梅花老屋”这块匾额摘下带走。他将用宣纸新写的“梅花工房”横幅交给喜春来,说:“这里再不是我翁望梅的别业,它将成为村民值班、公休、读书的地方,所以我称它为‘梅花工房’。刻匾的费用由我来付,落款写的是‘梅翁翁望梅’,大概还有人识得我的名字和笔名。这块地方是生产区,也是旅游打卡地,不能建‘归去来兮’的住房啊。我向村委会提个建议,在村居集中地,为愿意回村安居的名老乡贤筹划一块地方,在那里建房。倘若天假我以年,我再来麻烦老乡亲!”

  村民的掌声响起来。那几个此次前来考察,并商议回村建安居别业的乡贤,满脸是失望的神情。

  姬小筑忍不住笑了,心里说:“老头子果然出手不凡。”她马上打手机给梅翁:“什么时候回到敬贤巷中的‘梅花老屋’呀?”

  “快到家了。请去巷口边的‘丛中笑’饭店订个雅间,我要和喜春来好好地喝几杯‘青梅果酒’!”

  “好!我立刻去办!”

  (作者:聂鑫森,系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湖南省作协原副主席)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