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街道中的乡愁
【风物笔谈】
台湾台北的街景总藏着猝不及防的温柔。我从小住在台北金华街,念的是金华小学和金华中学。“金华”这个地名是我对大陆最初的认知。它就像一粒种子,在我记忆里生根发芽,让我对以大陆地名命名的街道,有着莫名的好奇与情感。每当傍晚骑机车经过南京东路时,又或者路灯把重庆南路、北平东路、青岛东路、天津街、福州街等路牌染成暖黄色时,我往往不自觉地慢下速度,想象这些地方的真实模样。随着年纪渐长,我慢慢能体会到,这些嵌在街巷里的大陆地名,就是老一辈人悄悄折叠的乡愁,摊开就是半幅故乡的模样。
而台北市里那些带着浙江城市的街名,更成了我青春里绕不开的印记:杭州南路转角的小笼包店,薄皮咬开时会淌出鲜美的汤汁;宁波西街的早餐店总飘着豆浆香,配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就是最满足的清晨;温州街的油炸萝卜丝饼是放学后奢侈的茶点心;去金华街的面摊点一碗麻酱面,再添份撒满葱花的馄饨汤,曾是儿时考得好成绩才有的奖励。可在这些烟火气里,最让我记挂及好奇的,始终是云和街。
高中时的好友就住在云和街尾,那是条藏在主干道师大路旁的小巷子,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巷里有梁实秋先生的故居,附近巷弄中挤着一家旧书店,书柜里摆着层层堆叠的二手书。我们总在放学后握着硬币,先去师大夜市买碗粉圆冰,再晃到街口的小公园,坐在石凳上翻着地理课本上的中国地图。在夕阳下,手指反复划过浙江省的轮廓:从杭州的西湖划到宁波的东钱湖,从金华的火腿产地摸到丽水的山线,可无论怎么眯着眼找,地图上始终没有“云和”两个字。好友笑着说:“会不会是老一辈人记错了?”我却盯着那块空白发愣——直到多年后才懂,那空白里藏着的,是我们那时读不懂的、沉甸甸的牵挂。
后来我踏足大陆,某天在旅游影片里撞见云和梯田的片段:镜头顺着山势往上推,层层叠叠的田垄像被施了魔法,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绵延不绝的梯田如同一层层青绿色的阶梯,青禾地毯如诗如画,美不胜收。我盯着屏幕忽然握紧了手指,心跳像撞进了年少时的公园石凳——原来老一辈人对家乡的惦记如此之深,把故乡的美景也藏在了台北的街名里。那些从浙江迁来的前辈们,怕是也像我们当年翻地图那样,无数次对着“云和”两个字出神,把梯田的曲线、清晨的薄雾,都融合进了这条街的晨昏里:清晨买豆浆时念一句“云和”,仿佛就闻见了梯田里的稻香;傍晚收衣服时望一眼路牌,好像就能看见故乡山尖的云,正慢悠悠飘过来。
去年回台北,我特意绕去了云和街。旧书店依然还在;小公园的石凳被晒得暖暖的,榕树的树须垂下来,扫过手背痒痒的;梁实秋故居改成了小型博物馆,一推门就能闻到木质地板的香气。我和孩子一边吃着粉圆冰一边坐在石凳上,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忽然就想起影片里的梯田——原来云和街的风,早把梯田的云、故乡的暖,悄悄吹进了游子的心里。那个我们曾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名,原来早被老一辈人用思念化作一缕来自故乡的风。
非常有意思的是,老一辈人用故乡地名作为街名的思乡之举,早已突破代际隔阂和其所承载的乡愁意义,成为几代年轻人对故土念想的纽带。正如我们年少时曾对着地图寻觅“云和”未果,却在多年后于大陆梯田的影像中读懂先辈的牵挂——这种从“困惑”到“共情”的转变,恰是地名文化生命力的体现。当年轻一代在台北充满小笼包、麻酱面等温暖烟火气的大陆地名街巷中成长,他们对大陆的认知便不再是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与生活记忆紧密相连的情感联结。
这些镌刻在家乡街巷中的地名,将继续见证两岸同胞携手传承文化、共筑未来的历程,化乡愁为推动两岸融合发展的温暖力量。
(作者:周怡均,系常住浙江杭州的台湾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