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手寄情 辞旧迎新



【勇做新时代的奋斗者】
又到一年春节时。
对于中国人来说,春节可谓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是旧与新的交汇点。春节期间的各类文化活动,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望,鼓励人们告别往年不如意,迎接来年新希望。
今天,我们走近与春节密切相关的剪纸、年画、灯彩、冰雪雕等几类非遗项目,看它们的传承人如何在作品中寄情表意,感悟春节韵味的厚重绵长。

扎灯结彩迎春来
本报记者 杨桐彤
春节将至,江苏南京秦淮河畔处处张灯结彩。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灯彩(秦淮灯彩)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柏华,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工作室里,铁丝轻响。他手持钳子,拧紧一处接口,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又走近微调。直到花灯骨架定形,才满意点点头。随后,他又拿起布料,准备裱糊。
扎花灯,是中华民族迎接新年的传统习俗之一。一两个月前,陈柏华便开始思考,做不一样的马造型花灯。关于马灯,他此前做过不少,《马上发财》《八骏马》《红马》……“马灯多用大红、金黄等鲜艳颜色,我能否突破传统,换一种表达方式?”陈柏华把目光投向了黑色,“何不来一次‘反其道而行’?”
起初,陈柏华心里并没有底。黑色少见于节庆灯彩,但他想试试,灯光透出,黑色也许能呈现出另一种意境。可接连四五次试做,他都不太满意。
为了这匹“黑马”,他和团队反复调整。身体线条多一分则显臃肿,少一分又显无力;裱糊材质从常用的纯黑面料,换成带细微光点的黑色金丝绒;装饰上加了铃铛,让静态中多出灵动的感觉……前后打磨20多天,“黑马”终于完成。
但陈柏华还是有些忐忑,大胆启用黑色,会不会得到大家认可。直到“黑马”亮相2026年乡村工匠·新春消费季宣推活动,好评如潮,他才放下心来——这匹融合现代元素、寓意脱颖而出的“黑马”,立住了。
从事灯彩制作40余年,陈柏华始终坚持守正而不守旧。“老样式我都能做,但不能只停在复刻上。”在继承传统技艺的基础上,他不断学习、创新,让作品更贴近当下的审美与生活。
“秦淮灯彩讲究一个‘雅’字。”陈柏华说,不同于北方花灯的大色块、强对比,秦淮灯彩更偏江南气质,色彩层次丰富却不张扬,喜庆而不俗艳,更重要的是,它早已融入城市的生活与记忆。
南京夫子庙照壁上,长达百米、高约6米的《双龙戏珠》大型灯组,一直与秦淮河相映生辉,是陈柏华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作品。
但这条“龙”,并非一蹴而就。
最初,是设计。图纸铺开,龙头抬起多少、身躯如何起伏、龙爪在何处腾空,他反复推敲,不断调整。
随后,是造型。一开始,他制作了半面龙身悬挂在照壁上,但远看失了些立体感。他果断放弃,将龙身比例改为四分之三,确保无论从正面还是侧面看,龙都很浑圆立体。
再往下,是装饰。龙身的鳞片并非简单绘制,而是一片片叠加而成,再以金丝勾边,疏密、起伏全随龙身走势变化。
最后,是点灯。陈柏华将灯光从最初一次点亮,调整为逐步发光,光影流转间,龙仿佛多了几分呼吸与律动。
采用几十道工序,历经六七年打磨,这条龙“腾飞”了起来,成为延续20多年的城市风景。
如今,年近七旬的陈柏华,将更多精力放在灯彩技艺传承上。工坊带徒、非遗进校园、展览交流等,他一件件去做。“这辈子,我只做了一件事,把花灯一盏盏做好。”陈柏华说,“希望以后有更多人能了解、喜欢灯彩,让这门手艺一直‘亮’下去。”

画里乾坤祈丰年
本报记者 任欢
丙午马年即将到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绵竹木版年画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胡光葵,这些天全身心投入到设计一幅带有“马”元素的年画中。
只见作品里,一位身着蓝色上衣与绿色裤子的福娃,骑在一匹憨态可掬的小木马上。小福娃手里挥舞着一条鞭子,胖胖的脸上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画面左上角,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右下角,一串爆竹正在燃放。整幅作品以红色为背景,彰显出喜气洋洋的氛围。胡光葵介绍,他给这幅年画取名为《马到成功》,寓意这个马年,看到它的人能够快马加鞭、快乐向前、马上发财。
这幅作品的灵感,来源于胡光葵自身的经历。“还记得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里玩耍时,他看到一匹小木马,便欢欣鼓舞地骑了上去,一边骑一边嚷着,‘爸爸,看我厉害不厉害’。如今,能将这份童趣,渲染进年画里,再用来感染更多人,我心满意足。”胡光葵笑着说。
四川绵竹木版年画久负盛名,与天津杨柳青、山东潍坊杨家埠、江苏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一起,享有“中国木版年画四大家”之美誉。“绵竹木版年画始于宋代盛于明清,包含起稿、刻版、印墨、施彩、印花等制作工序。”胡光葵进一步解释,绵竹木版年画具有色彩明快、线条单纯等特点,通过喜乐欢聚元素的罗列组合,充溢着年福、节庆的中国文化情趣。
这些年,胡光葵以中国画水墨工写方式来解构创作新年画,开创出“墨彩年画”的新技法。这期间,他一度“疯魔”。从起稿、刻版到印墨,再从上色、印花到题款……他几乎把每道工序做到了极致,就为了让作品呈现耳目一新的构成美和焕然一新的视觉美。
在这样的理念下,胡光葵十分注重对画感纹理和材质的把握,一笔一墨之间,可谓充盈着曼妙,勾勒着自然。他创作的一幅幅年画,不仅背景元素浑然天成,而且主景人物也生动可人。更有意思的是,因为所画的无论是托盏献寿的古装美人,又或是开门纳福的邻家女孩,抑或是迎春同乐的金童玉女,都表现出独具匠心的美感,胡光葵还得到了一个别致的绰号——“胡美人”。
和年画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胡光葵,有着这样的工作信念——传承年画艺术,彩绘民俗新风。年画是春节的重要文化表征和视觉符号,过年时贴上年画,便能烘托出浓浓的过节气氛,但在胡光葵看来,“年画其实涵盖了民俗生活的各个方面,堪称‘中国民间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如果只是在过年时人们才能想到年画,即便仍然有人学年画、做年画,年画也终将离我们而去”。
于是,胡光葵组织起绵竹的年画艺人,开发出具有市场潜力的新年画系列,包括年画册页、年画绢扇、年画服装等产品,深受年轻朋友喜爱。同时,他还编写了一本书《绵竹年画技艺研究》,引导更多年轻人拿起画笔。
“能用这双手,让更多人感受到美,就是我心中的艺术。”胡光葵笑着说。

镂冰雕琼塑万象
本报记者 李丹阳 本报通讯员 王荀
每当角刀贴近冰面时,张伟洪会先停顿一下。
这位黑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冰雪雕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从不急着落刀,而是顺着冰的纹理看过去——哪里通透,哪里发白,哪里藏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裂。
“这些采自松花江的冰,每块都不一样。有的干净,有的夹气泡,有的雕着雕着,还冒出一尾冻住的小鱼儿呢!”张伟洪笑着解释。
《骏马迎春》这件作品,正是在这样的一雕一凿中慢慢成形的。
只见那马的前蹄微微抬起,身体前倾,像是在蓄力,却并未完全腾空。张伟洪更在意的,是要有传统中国画的写意味道。构思时,他不断调整线条和重心,“不是照着谁的画去做,而是顺着材料,把气势带出来”。
冰雪雕是一门与不确定性打交道的艺术。“冰雪雕是做减法,但不像泥塑,错了还能补。冰一旦断了,很多时候是回不去的。”张伟洪说,“经常是雕着雕着,发现冰不允许你这么走。那就得改图,不能跟冰较劲。”
细部最考验判断。“马耳根部细薄,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震就掉。”张伟洪介绍,若真发生断裂,他会用加热金属板进行无缝搭接。轻化冰面,迅速合拢,等待重新冻结,“这是老师傅教的老办法,接好之后基本看不出来”。
工具看似简单,角刀、圆刀、平刀,仍是最常用的几样。“电动工具不是不用,是要慎用。”张伟洪说。马眼等部位,他和团队自制了月牙形刀头,提高效率;而决定整体气质的地方,仍然坚持手工推进。“马鬃是一丝一丝刻出来的,这种层次,机器还给不了。”他说。
大自然,也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太阳一晒,冰会发白、发酥。”张伟洪说。在哈尔滨,遮阳布、棉被是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在新疆南部,日照强、紫外线高,他将作品设计为背光结构,让不易融化的一面朝向太阳,就算变化也不影响主体造型。在四川色达,海拔高、昼夜温差大,他把冰雕馆设在地下空间,没有直射光,温度更稳定。
这些判断,并非完全依赖经验。“现在我们会在设计环节,与气象部门沟通研讨,分析气象数据,从而决定制作周期和摆放位置。”在张伟洪看来,冰雪艺术同样需要科学支撑。
“以前靠的是师傅带徒弟。很多东西说不清,只能靠看、靠感觉。”如今,他开始系统整理案例,把经验转化为图纸、数据和影像资料。AI参与设计构思,3D打印模型用于复杂结构的预演,让一些原本只存在于个人判断里的东西,变得可清晰呈现、可复制推广。
冰会融化,但在一雕一凿的过程中,有些东西被反复确认下来:顺着材料,顺着自然,也顺着时代。“传承不是重复。”张伟洪说,“是要让这门手艺走得更远。”
《骏马迎春》完成时,马并没有刻意张扬的姿态,却稳稳立在冰中。“冰,每时每刻都在变,而马身上那股奔跑的劲,永远站得住。”张伟洪说。

一张一合剪纸间
本报记者 李洁 本报通讯员 师亚清
腊月初十,陕西延安延川县文安驿镇,年味已浓。白家塬村的一孔窑洞里,暖炕烧得正热。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剪纸(延川剪纸)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刘洁琼盘腿坐着,手握一把剪刀,红纸在她指尖翻飞。旁边围着四五个婆姨,眼睛都盯着她那双手。
不画样,不描线,剪刀直接剜进纸心,左旋右转,纸屑簌簌落下。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一匹扬蹄的骏马活灵活现,鬃毛飞着,像是能听见嘶鸣。它仿佛驰骋于祥云间,充满生命力。
“我娘在世时常讲,‘生女子要巧的,石榴牡丹冒铰的’。”刘洁琼用延川话慢慢说。她的母亲高凤莲,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剪纸(延川剪纸)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在剪纸界,这是个响当当的名字。高凤莲铰花,从不起稿,抄起剪刀就来。她能铰出十米长卷,也能在拇指大的纸片上拈出乾坤。
母亲是座山,影子很长。刘洁琼铰花的路,是从模仿母亲开始的,但找到自己的风格,也花了好些年。母亲去世后,她整理遗物,翻看那些磅礴张扬的老花样,耳边总响起母亲那些土得掉渣却又耐琢磨的话。
“花就是女人,女人就是花。”
“心里的难缠事,用剪子瞎剜冒铰上一阵,心里就亮堂了。”
…………
起初她不太懂,后来铰得多了,才慢慢品出味来。她拿起手边一把老剪刀,指着连接两片刀刃的铆钉处说:“你看这剪子,两片刃,一张一合,就像两个人过日子,把劲儿使到一处去。”
于是,她铰的花,有了自己的性子。她指着窗上一幅“鱼儿钻莲花”的样子:“这图,女子们都铰。往深里想,鱼水之欢,莲蓬多子,讲的是生命本源的事儿。剪刀,在老辈女人手里,是她们说心里话的‘钥匙’。”
这些年,刘洁琼成了“钥匙”的传递者。她张罗的“巧媳妇工程”,把十里八乡爱做手工的婆姨聚到一起,免费教手艺。一把剪刀、几尺土布,真就让不少留守在家的妇女有了活钱。
“光自己会铰不行,得让手艺活着,活着就得有用。”刘洁琼说。她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学校的课堂、社区的活动中,她边跟观众拉家常,边动手剪纸,往往话音未落,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就在她掌心扑棱。
马年近了,找她求马样的人多了起来。她的新设计里,马融合了祥云等各种图腾,俊逸又吉祥。有人夸这马精神,她说:“剪纸啊,剪到最后,剪的是精气神。我娘那把‘金钥匙’,传到我手里,我不敢怠慢。”
窑洞外,日头西斜,把新贴的窗花照得通红透亮。屋里,剪刀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清脆,踏实。那把被岁月磨得锃亮的剪刀,既剪开红纸,也剪开生活与艺术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让光照进来,让花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