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31日 Sat

战国故事类楚简的文本衍变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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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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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1月31日 Sat
2026年01月31日

战国故事类楚简的文本衍变

  战国故事类楚简呈现流动的衍生态势,此衍变实为诸子思想在承继与突破之间的辩证实践,其叙事策略的调整反映学派竞争,话语体系的博弈构建思想场域,历史记忆的重塑实现文化创新。

书写实践:诸子的传抄与再创

  战国典籍简均为传抄本,原作者已无从考证,编抄者兼具“后作者”与“读者”的双重身份。战国时期抄写群体主要有民间职业抄手与贵族门客书手。职业抄手以忠实传录为职守,偶因记忆偏差、无意识讹误或方言字词转写而致文本变异;贵族门客书手常兼具学派传人与家臣身份,基于思想立场或政治诉求对文本进行有意识的改造。典籍简多出自贵族墓葬,存在多版本抄写、汇编痕迹,当为门客集体书写成果,暗含诸子以文弘道的学术自觉。

  一方面,楚简呈现出口传与抄写交替传播特征,故事在口传过程中发生音变,音变处于书写后形成异文。如上博简《平王与王子木》与《说苑·辨物》的末段可对读。简本“舍食于鼪宿”(简3)中的“宿”与传本“舍于有萧氏”的“萧”字读音很接近,似口传音变传播导致的异写现象。上博简“酪羹不酸,王曰:瓮不盖”(简3)与传本“巷之不善,沟之不浚”相对应,“瓮”和“巷”、“酸”和“浚”、“盖”和“善”等或音近或形近(陈剑:《释上博竹书和春秋金文的“羹”字异体》)。楚王所言酪不酸与巷道不善的缘由存在逻辑差异,前者以瓮未盖为直接原因,构成因果关系;后者将水沟不通作为巷道不佳的原因,存在逻辑跳跃。这种差异当为口传失真后,抄者为说理而进行文本改造。传世文献也有类似情况,《晏子春秋》中《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而许》(以下简称“《景公路寝》”)与《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以下简称“《景公台成》”)的故事情节相似,主角名字“逢于何”与“盆成适”存在音韵关联,暗示二者可能源自同一口传原型,却在语言转文字时产生用字差异,流露出抄录者的主观再造。此类现象生动展现了早期典籍在语言流变与书写层累中的复杂互动。

  另一方面,楚简映射出各学派核心文本的层累建构。上博简《竞公疟》、《左传》与《晏子春秋》均载齐景公听谗欲诛祝史而晏子谏止事,但在人物设置、谏言表述及结局处理上互有差异。其一是进谗者有别,《竞公疟》记载最详,有高子、国子、会遣、梁丘据四人;《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与《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以下简称“《景公有疾》”)仅裔款和梁丘据二人;《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以下简称“《景公病久》”)为会遣与梁丘据;《景公信用谗佞赏罚失中晏子谏》(以下简称“《景公信用》”)则未列谗言者。其二是谏言内容分化,《竞公疟》以古君“愿、良、温、圣”(《彭祖》简4+《竞公疟》简5,要二峰:《上博六〈景公疟〉简序新编》)与今君“贪、昏、苛、慝”(简6)相对比,语辞较为犀利;《左传》以“若有德之君”与“适遇淫君”的假设语句对举,显得谏言较为委婉;《景公病久》《景公信用》两篇的谏言有互补性,较他版简略。其三是行谏结果不同,《竞公疟》《景公病久》最终是齐景公拒用会遣、梁丘据理政,后者还多了晏子辞景公赏的情节;《左传》《景公有疾》皆以景公宽政结束;《景公信用》无祝史前情且结局模糊,却多了晏子谏后出奔而被韩子休承命追回的情节。总体来看,《竞公疟》的人物与谏言最完备;《左传》《景公有疾》属人物精简版,可能互为衍生;《景公病久》《景公信用》两篇似晏子后学根据散佚的谏言片段而各有增益所成,这种内容的差异化重组显露出晏子学派文本的层累特征。

  诸子在历史故事的传播中展现出高度的主动性与策略性,通过转录、传抄过程中有意或无意的增删重构,在维系历史事件核心叙事框架的同时,融入学派的思想阐释,使历史故事超越单纯的史实记录,成为传递学派理念的重要媒介。

文本衍变:母题的流动与学派转译

  楚简故事类文本中,母题流动现象显著,这不仅是文化传播的自然演变,更是各学派为宣传自身学说而主动改造传统母题的结果。通过赋予经典故事新的内涵,学派间实现了思想的动态竞争与融合。

  以“合葬毁室”主题为例,《礼记·檀弓上》载杜氏请求合葬,季武子依周礼允之并特许哭祭,凸显鲁地以周礼宗法为核心、强调等级秩序与情感规范统一的伦理传统。《晏子春秋》中,逢于何与盆成适的合葬诉求通过“平民—晏子—景公”三级对话转化为谏君守礼的政治实践:《景公路寝》中晏子“不顾细民,非存之道”的谏言体现齐地民本思想;《景公台成》则借称述盆成适“父之孝子,兄之顺弟”,透露齐地所受儒家文化浸润。上博简《昭王毁室》中,楚昭王在“君子”因父骨在室阶之下闯宫陈情后,待礼成而毁宫,折射楚地在儒家影响下对孝道伦理与君主德行的重视。这些差异不仅展现先秦礼制的地域性特征,更揭示儒家思想与地域文化的互动融合。

  又如,“祷雨止旱”承载着原始自然崇拜和巫术信仰,原型可追溯至商汤剪发断爪、以己为牲祷雨于桑林,这一叙事在不同学派的地域化转译中呈现多元思想形态。上博简《柬大王泊旱》将商汤的自我献祭转化为龟尹、厘尹贞卜与楚王临卜“炙于日而病”(简2、简4),将君德感天的伦理逻辑重构为“修郢郊”的无数禳解(简15)。这种转译既保留了交感巫术内核,又通过地域仪轨突出了楚地巫政传统。上博简《鲁邦大旱》,孔子认为旱灾源于治政的刑德兼失,但民众普遍更关注鬼神祭祀,而“不知刑与德”(简2);孔子支持祭祀止旱,是将神灵崇拜虚化为伦理中介,使“事上天”成为道德实践与秩序构建的隐喻,形成德礼政刑相和谐的治理结构。《晏子春秋·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以下简称“《景公欲祠》”)篇中,“出野暴露”的祷雨仪式表面延续君体受苦的巫术逻辑,实则转化为与民同忧的政治展演,体现巫礼合一。

  战国故事文本一方面保持核心叙事脉络的基因式稳定性,另一方面又通过地域性阐释和学派立场的介入不断获得新的意义表达。诸子将角色关系与情节冲突进行符号化改造,实现了叙事母题的动态调适,凸显了思想演进对文化传承的形塑作用。

思想互动:叙事策略与权威竞争

  先秦故事类文本的差异化叙事,本质上是学派思想在地缘政治格局中的竞争性表达。这种叙事传统呈现出集体传承与个性突破的双重特征,既延续商周以来的核心叙事框架,又通过人物重塑、细节重构等手法注入学派思想,形成同源异流的文本生态。这种张力深刻反映了战国时期思想竞逐与文化融合的历史进程。

  在齐文化语境的止旱故事中,《景公欲祠》中晏子以拟人化修辞“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否定神权干预,反对祭祀灵山河伯,又以“避宫殿”“共忧”的谏言规训君权,彰显齐学与民同忧的民本内核。上博简《鲁邦大旱》借子贡“夫山,石以为肤,木以为毛,如天不雨,石将焦,木将死,其欲雨或甚于我,或必待吾禜乎”(简4至简5,此言源自或被植入晏子故事)的质疑,构建儒家“弟子问难”框架;孔子以旱灾不伤贵族应答,暗示祭祀可引导贵族关注民生,最终完成德礼一体的理论闭环。前者以民本制约君权,后者以礼仪附丽德政,凸显思想差异。

  “君主铸钟”故事也见学派博弈痕迹。上博简《曹沫之陈》将兵家“论兵”内容与儒家“修政”思想进行嫁接,构建出军事理性与民本伦理的复合文本;而《晏子春秋·景公为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则通过人物分工实现多元学说并置,构成礼制、格物、天人同构的三重阐释体系。这反映了诸子对公共历史记忆的策略性操作,前者是学说的硬性融合,后者是思想的柔性渗透,共同构成战国时期思想实验范式。此外,《晏子春秋》将晏子塑造为礼的捍卫者,而孔子则相对边缘化,反映出诸子学派化重塑历史人物的意图。

  越王勾践的形象在吴越争霸叙事中呈现出鲜明的学派阐释差异。《国语》中的《吴语》与《越语上》皆强调了勾践的虚心纳谏,但前者聚焦军事战略,有兵法元素;后者详于休养政策,契合儒家理念。《越语下》将胜利归功于范蠡的谋略,形成臣僚中心叙事,当为范蠡后学所作。清华简《越公其事》则以勾践为中心,详述其“五政”治国举措(简30至简59),将之重构为法家化的制度构建者。这种叙事差异生动展现了诸子学派在史料取舍上的不同旨趣,以及他们对历史记忆的竞争性书写。

  对比出土与传世的故事文本可知,诸子通过重构历史人物与公共叙事,在维护故事表层连续性的同时,隐性植入了学派主张。这种借公言以申私义的策略,本质是对公共话语权的争夺。

  综上,战国楚简故事文本的独特价值在于其以棱镜效应折射出先秦诸子思想的复杂互动。通过口传与书写的双重传播机制、核心文本的多线层累式建构、历史人物的学派化重塑等策略,诸子百家对公共历史资源进行有意识地占取与改造。这种重构绝非简单的历史复述,而是将故事文本转化为思想交锋的微观场域。既通过经典主题的延续维系文明记忆,又借助创造性阐释推动理论创新,最终在动态平衡中催生出多元一体的思想格局。这一过程深刻揭示了中国早期思想演进的底层逻辑。诸子百家通过历史叙事的话语权争夺,既构建了华夏文明的精神共同体,又完成了学理体系的隐性竞争。楚简故事文本中呈现的学说互鉴与思想共生,恰是先秦思想生态最鲜活的标本,其价值不仅在于保存了失传的百家言说,更在于展现了中华文明通过对话实现自我更新的原始基因。

  (作者:张阳,系郑州大学文学院、国家语委中华汉字文明研究中心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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